一旁的李管事顺着秦知韫的目光望去，眼底所见并无异常，不过是几名工人埋头分装盐斤，动作机械麻木，平平无奇。

他微微躬身，笑容恭谨：“安先生可是看出哪里不妥？”

“无妨。”秦知韫神色恬淡，唇角噙着一抹浅浅笑意，语气轻缓从容，“我方才偶然看见，有人将落地沾灰的盐块随手混入成品净盐之中。我投入重金在此，最怕品相参差、坏了销路，故而多看了两眼。”

“竟是属下管束不严！”李管事立刻正色致歉，“先生放心，回头我必严加整顿，绝不再出此种纰漏！”

“不必小题大做。”秦知韫抬手轻阻，笑意温和有度，“些许小事而已，往后仔细便是。”

二人话音未落，秦知韫余光倏然一瞥，心口骤然一紧。

方才在不远处劳作的一道背影，不知何时已然消失。

那身形单薄瘦削，轮廓脊背，竟与失踪两月的阿吉布极为相似。

不可能。

秦知韫心底猛地掀起波澜，面上却丝毫不显。

阿吉布离开京城已有近两月，一路行踪成谜、杳无音信，怎么会突兀出现在这座深山私盐场？

那人方才侧身一瞬的身形，清瘦挺拔，虽刻意佝偻压低姿态、混在劳工之中，可那熟悉的骨架轮廓，绝不是旁人能模仿。

无数疑云刹那翻涌，缠得她心头发沉。

可她依旧步履从容，神色平静地缓步游走于工坊之间。目光一寸寸扫过盐田、晒场、煮盐作坊与储盐库房，将整座盐场的布局结构、劳工分布、值守换班规律、产盐规模尽数默默记在心间，悄无声息摸清了内里大致底细。

片刻后，她状似随口一问：“场内劳工，都集中在此处做工吗？别处可还有分散劳作的人手？”

这话入耳，李管事眼底瞬间掠过一抹极淡的警惕，语气微滞：“安先生为何这般询问？”

秦知韫早有妥帖说辞，一副纯粹为商事考量的从容模样，坦然道：“无他，只为核算工期产量。半月后第一批私盐要北运，一月后第二批需发往南召。我需摸清总人力、日产数量，方能预估进度，绝不允许中途延误，坏了大局生意。”

听闻秦知韫还要大批量吃进私盐、扩张销路，李管事心底瞬间狂喜翻涌。

外人只当他是为盐场获利欣喜，唯有他自已清楚内里真正利害——

盐场产量越高、流通越广、敛财越巨，齐王供给北狄的秘密经费便越充足。一旦北狄暗中积蓄足够力量、养足精锐兵马，他日南下破关，大夏北疆疆域，未必不能易主。

他心头暗谋汹涌，面上却半点不敢流露，压下所有窃喜，依旧维持着恭谨沉稳、唯唯听命的模样，谄媚笑道：“原来如此，是属下多虑。场内主力劳工尽数在此，仅有零星数人值守后山晒盐区与库房，人手极少。安先生大可放心，产能充裕，断然不会耽误您的商事。”

两人一路巡查闲谈，转瞬日头高悬，已是正午时分。

一夜未眠、半日周旋探查，身心俱疲之下，秦知韫腹中早已空空，一阵细微的空腹低鸣悄然响起。

她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窘迫，含笑颔首：“时辰不早，腹中已饥。冬梅，我们回院用午膳，便不打扰管事公务了。”

“先生客气，属下恭送。”李管事躬身相送。

待秦知韫二人身影远去，李管事立刻收敛所有客套神色，脚步匆匆，径直赶往萧景睿居所，抬手轻叩房门。

“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