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账。”

这两个字，过了四十日，平州的人自已把账送来了。

禾城外城，汤屋照常排队。货栈里堆着盐、布、皮毛。秋粮晒干入仓，仓门前新加了两排守兵。

姜禾坐在罚款屋里，面前摆着三样东西。

肉干。

糖盒。

平州来的急信。

姜羽趴在桌上：“阿姐，信里有钱吗？”

许算盘拆开信：“没有钱。有哭。”

姜禾：“念。”

许算盘清了清嗓子：“平州外庄试种禾城秋粮一号，出苗齐，长势旺，抽穗少，结粒空。庄头逃，佃户闹，孙粮官病倒。现求郡主指点，愿补验田费、教种费、赔礼费。”

姜羽眨眼：“结粒空，是没饭？”

刘记仓坐在门槛上抽旱烟：“就是白忙。”

姜羽：“那他们偷了个寂寞。”

姜禾点头：“嗯。”

姜啸拿过信看了一眼：“你早知道？”

姜禾：“嗯。”

许算盘忍不住问：“郡主，母种真不能留二代？”

姜禾吃完一块肉干：“能。”

许算盘：“那平州为何空？”

姜禾：“他们偷的是验样。”

周七录进门，正好听见：“验样不是母种？”

刘记仓磕了磕烟杆：“验样是俺挑出来给官员看的。粒大，壳好，可里头用热水醒过，又烘过一遍。能出苗，结不了好穗。”

姜羽捂住糖盒：“这不就是能看不能吃的糖？”

姜禾：“嗯。”

许算盘抱住账册，半天没说话。

他昨天还在想，郡主是不是只靠探子盯人。现在才明白，探子只是看笑话。

真防盗，在种子袋里。

周七录问：“那卖出去的母种？”

刘记仓：“封袋里的才是好种。每袋有泥印，有铁牌，有俺按的田号。开袋时，各州教田人都在。谁换，谁赔。”

姜啸看向姜禾。

小团子吃肉，脚还不沾地。可她把人会偷这件事，先算进去了。

防人，不靠骂，不靠求。

她直接给偷的人留了个坑。坑里没刀，是空穗。比刀省事。

亲兵进来：“大小姐，平州孙粮官到了，在城门外。马车跑坏一辆，人也吐了两回。”

姜羽：“他吐什么？”

亲兵：“听说看见田空了，急的。”

姜禾跳下小榻：“见。”

城门外，孙粮官下车时，腿软了一下。

随从扶他：“大人。”

孙粮官甩开手，自已站稳。他看见姜禾时，先跪了。

“郡主，俺也去错了。”

姜禾：“错哪？”

孙粮官把头磕下去：“不该偷种。”

围观百姓一下围紧。

围观百姓一下围紧。

“偷种？”

“哪个州的？”

“平州那个看粮样的！”

“俺也去记得，小公子还说他多看收费。”

姜羽站在姜禾旁边：“收了吗？”

许算盘翻册：“收了十两验种费。”

姜羽：“少了。”

孙粮官脸烧得慌。他来时想过抵赖。可平州外庄一百亩试田全空，庄户把县衙门口堵了三天。刺史把茶盏砸在他脚边，只说一句：去禾城，跪回来。

他不跪，官帽没了。

他跪了，银子还得赔。

“郡主，俺也去不该私取验样，不该私种外庄，不该想着绕开禾城。”

姜禾：“还有。”

孙粮官愣住：“还有？”

姜羽提醒：“你说阿姐管不到平州地里。”

孙粮官后背一凉。

这话他在驿馆屋里说的。

他抬头看城墙，又看旁边卖汤饼的小摊。哪个是探子？哪个不是？

禾城这地方，连卖饼的都像会记账。

“俺也去嘴欠。”

姜禾：“收。”

许算盘立刻写：“嘴欠费，五十两。”

孙粮官咬牙：“认。”

刘记仓拄着烟杆过来：“你偷的是验样，种一百亩？”

孙粮官低头：“是。”

刘记仓：“你胆子不小。十几粒扩到一百亩，中间催芽催得很勤吧？”

孙粮官身边随从忙道：“催了。还用了好肥。”

刘记仓：“怪不得空得干净。你们越伺侯，它越骗你们。”

围观人群有人笑出声。

孙粮官头埋得更低。

姜禾：“赔。”

孙粮官从袖里取出银票：“平州愿补母种款一万两，验田费三千两，教种费两千两，盗种罚银两万两。另签新约，平州商税再减一成，禾城可在平州设常驻粮种司。”

许算盘眼睛亮了：“常驻？”

周七录接过文书：“这比罚银值钱。”

姜啸问：“平州刺史肯？”

孙粮官：“肯。外庄颗粒没收，平州已经乱了。若明年春种再误，刺史自已也坐不稳。”

姜禾看文书。

她要的不是孙粮官跪。

跪不值钱。

平州开常驻粮种司，禾城的人就能进平州。粮种、肥法、水车、商队、账本，都能跟着进去。以后平州想买种，要先看禾城牌子。

这个账长。

姜禾：“签。”

孙粮官手一松，差点坐地上：“谢郡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