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孟生走到桌前,拿起那张纸扫了两眼。
内容很简单,红旗生产大队将村东南山脚原周宅租赁给知青沈孟生居住使用,月租一元,租期暂定一年,房屋修缮由承租人自行承担,不得私自拆改主体结构。
末尾留了签名和按手印的位置。
“没问题。”
沈孟生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钱拍在桌上,拿起吴琳搁在一旁的钢笔,利落地签了名,又在红印泥上按了个手印。
“痛快。”牛守山把契约收起来,看沈孟生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到底是欣赏,还是觉得这后生脑子不太好使,他一时半会儿也分辨不出来。
“钥匙在这儿。”他从桌斗里摸出一把铜钥匙递过去,“门锁是老式的,开的时候得往右多拧半圈。”
沈孟生接过钥匙揣进兜里,转身往外走。
门口,多了几张脸。
等他从大队部出来的时候,外面已经稀稀拉拉站了七八个知青,有故意路过的,也有专程跑来看热闹的。
棒梗挤在人群里,看见沈孟生真的签完字出来了,脸上那种期待非但没收,反而更浓了。
“哟!真签了?这胆子,我算是服了。一块钱一个月的凶宅,也不怕……”
“我不怕鬼。”
沈孟生压住了棒梗后半截话。
他没看棒梗,目光随意扫过门口那几张脸,轻笑了一下。
“只有心里有鬼的人,才怕鬼。”
这话扎得很准。
棒梗的嘴角僵在半空。
心里有鬼。
火车上偷刘铁石的钱,这是鬼。
栽赃嫁祸给沈孟生,这也是鬼。
当着一车厢人的面被扒下裤腿抖出赃款,这更是他怎么也挥不掉的鬼。
那句话在他脑子里滚了一圈,到了嘴边的风凉话堵在喉咙口,生生咽了回去。
他什么都没说,偏过头去,牙关紧咬。
阎解旷原本还等着棒梗把话接下去,好在一旁当个捧场的观众。
可棒梗突然哑了,他也不敢独自接茬,眼珠子转了两下,默默退了半步,混进人群里。
沈孟生没再看他们,拎着行李包往村东南方向走了。
明芳是最后一个到的。
她没凑到大队部门口去看热闹,而是站一棵老槐树旁边,隔着二十来步的距离,把刚才那一幕从头看到尾。
沈孟生的背影走在黄土路上,行李包晃荡着,步伐不紧不慢。
明芳的目光在那个背影上停留了几秒,转身追了上去。
她小跑了几步才追到人。
“沈孟生。”
他没停,但脚步慢了一点。
明芳走到他侧边,两人并排走了两步,她才开口。
“那处老宅院我听人说了,破败得厉害,墙体漏风,屋顶也有好几处窟窿。”
“你要是手头紧张,我这边可以匀一些布票给你,挡风用。或者我帮你跟大队申请一批旧木料,先把房顶和门窗修补一下,不然夜里根本没法住人。”
她说得真诚。
在她的判断里,这件事的逻辑线很清楚。
普通民房三到五块,沈孟生选了一块钱的凶宅,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缺钱。
一个无父无母的知青,大院里也没什么积蓄,到了乡下每一分钱都得省着花,所以宁可住别人不敢碰的破宅子,也要把租金压到最低。
这份窘迫被他藏在那副面孔底下,旁人看不出来,但她觉得自己看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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