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守山预料到这反应,没急着压。
他等嗡嗡声过了第一波,才接着往下说。
“窑场到新址三里地,一趟来回六里。一块砖五六斤,你一次搬十块就是五六十斤。八百块砖,算下来得跑几十个来回。”
“咱们大队壮劳力,一天拼到黑也就堪堪完成八百。你们刚下来,体力不够,前几天能搬四五百块,拿四到五分,已经算不错了。”
吴琳在旁边插了一句:“工分按实际完成量折算,搬多少记多少,不够八百的按比例扣减。”
“那这八百块的定额,根本就没人能完成吧?”
说话的是陈凯,眼镜后面那双眼睛正盯着牛守山,更像是在确认一个事实。
牛守山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头几天确实难。但标准就是标准,不会因为你们是知青就降低。”
陈凯没再说话,推了下眼镜,嘴抿成一条线。
“八百块,谁定的这破规矩!这不是人干的活!”
这嗓门从队伍后排炸出来,又尖又冲,不用看都知道是谁。
阎解旷缩在人群里,嘴里嘟嘟囔囔的,声音比棒梗小一截,但身边几个人都听见了:“八百块砖……我在城里搬过最重的东西就是一袋面粉……”
牛守山的目光刷过去。
阎解旷脖子一缩,后半句咽了回去。
“还有谁有意见?”
没人开口。
“出发。”
窑场在村北半山腰上,砖码得整整齐齐,灰扑扑的一大片,远处看过去像一堵矮墙。
新址在村西河湾的平地上,中间隔着三里多的黄土路,有一段还得爬个小坡。
大队安排了几个老社员做示范。一个四十来岁的壮汉,光着膀子,一次码了十二块砖摞在肩上,弯着腰快步走,脚底却格外稳当。
知青们看了两眼,学着样子上手。
第一块砖搬起来还行,不算太沉。
第三块第四块压上肩的时候,脖子和肩膀的筋就开始叫唤了。
几个女知青量力搬了四五块,一趟走下来脸涨得通红,胳膊酸得抬不起来。
男知青好些,但也好不到哪去。
一次扛八块砖、走三里地的,已经算是体力不错的了。
大多数人搬六七块就晃晃悠悠,走到一半得歇一脚。
才两个来回,好几个人的手掌就磨出了血泡。
刘铁石闷头苦干,一次搬八块,咬着牙走完全程,折返回来的时候后背已经湿透了,但一声不吭,卸了砖又往窑场走。
陈凯搬了六块,走到半路肩膀实在扛不住,放下来歇了两次,一个来回花了别人两倍的时间。
他推了推滑下来的眼镜,看着窑场那堆砖山,心里默默算了笔账,这个速度,一天下来撑死了搬三百块。
三百块,三个工分都不到。
棒梗更惨。
他搬了五块砖走出去不到一里地,脚底板就开始疼,砖从肩上滑下来砸在地上,崩了他一脚面的土。
疼得他龇牙咧嘴蹲在路边,半天没挪窝。
阎解旷比他强一丁点,搬了六块勉强走完第一趟,回来之后两条胳膊垂在身侧直打哆嗦,扶着窑场的砖垛喘了好几分钟。
就在这时候,旁边几个正在歇脚的知青同时往一个方向看过去。
沈孟生从窑场砖垛前起身,两条胳膊箍着一摞砖,稳稳当当扛在肩上。
一摞。
不是八块、十块。
是满满一摞,少说二十块。
一百五六十斤的分量压在肩膀上,他的腰杆挺得笔直,脚步不紧不慢,走起来跟散步似的。
没人说话。
歇脚的几个知青盯着那个背影,满脸不可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