棒梗的嘴闭上了。
吴琳抬头看了棒梗几眼,继续写。
牛守山一直没开口。
他坐在那里,目光从棒梗头顶扫到脚底,又从脚底扫回来。
这种沉默比骂人难受十倍。
棒梗的肩膀塌下去了。
“……我偷的。”
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
门口有脚步声。
三四个平日跟棒梗在废弃牛棚里赌钱的后生挤在门外,探头探脑。
其中一个胆大的往里迈了半步。
“大队长,他也是饿极了才犯糊涂,就原谅这一回吧。”
牛守山的旱烟杆从膝盖上抬起来,杆头对着门口。
“饿肚子不是偷窃的理由。”
他站起来了。
“大队有基础口粮发放,只要肯下地挣工分,不至于饿死。他上周工分几分?五分。一整周,五分。别人十二分、十五分地干,他蹲在路边装肚子疼。不是没粮吃,是不肯出力挣。”
“张阿婆的儿子赵大勇,一九五三年牺牲在上甘岭,遗体都没能运回来。老太太一个人守了二十一年,连个摔盆的人都没有。全公社都敬重这位烈属。”
“偷到烈士母亲头上,这是触碰咱们整个大队的底线。”
门口那几个说情的人,脸色变了。
悄没声地往后退。
牛守山没看他们,目光钉在棒梗身上。
“之前的事我给你掰一掰。火车上偷窃同行知青财物。到村后拉扯女社员,闹出流氓彩礼风波。修堤抢险偷搬别人石料骗工分。参与赌博。殴打妻子。”
“五桩。加上今晚这一桩,六桩。一而再、再而三,我给过几次机会?罚工分、口头警告、通报批评,哪一次你长过记性?”
棒梗把头埋进膝盖。
牛守山转向吴琳。
“笔录整理好,连夜送公社。案情全部如实上报。”
……
公社的批复在第二天中午到的。
骑自行车的通讯员翻了三个小时山路,裤腿上的泥比老周那天来的时候还厚。
文件袋里一页纸,公社红章盖得方方正正。
处理决定。
知青贾梗,偷窃烈属财物,性质恶劣,影响极坏。
结合此前多次违纪违规劣迹,送往洪岭采石农场,强制劳动改造六个月。
相关过错如实记入个人档案。
牛守山拿着那张纸,在大队部门口站了两分钟。
然后他让人敲梆子。
……
晒谷场。
全体社员、知青,站得满满当当。
棒梗被两名民兵押在场子中央。
棒梗被两名民兵押在场子中央。
手上戴着铁铐,铐链碰着的时候叮当轻响。
他低着头,浑身上下的泥已经干了,结成一块一块的硬壳。
牛守山站在石碾旁边,手里那张公社通知摊开来。
没有开场白。
“红旗大队知青贾梗,自下乡以来……”
他把那六桩事,一桩一桩念出来。
火车偷钱。流氓彩礼。骗取工分。参与赌博。家暴妻子。偷窃烈属。
每念一桩,场子上的议论声声就大一层。
念到最后一桩的时候,有人骂出了声。
“败类!就该送去劳改!”
“可怜张阿婆,大半夜被吓成那样……”
牛守山把通知纸折好,塞进口袋。
“即日起,贾梗移送洪岭采石农场,劳动改造六个月。以此为戒,全大队引以为鉴。”
场子上没有掌声。
但那种安静,本身就是态度。
刘铁石站在人堆里,长长吐了一口气。
从火车上丢三十块钱开始,他就没跟棒梗说过一句多余的话。
今天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