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吐了口气,然后把手里的镐头换了个肩膀扛。
陈凯推了推眼镜,跟明芳对视了一眼。明芳摇了摇头,眼底是唏嘘。
“自己把路走绝的。”陈凯说道。
阎解旷缩在人群最后一排,两只手插在兜里,指头绞来绞去。
他看着棒梗戴着手铐站在场中间的样子,后脊梁一阵阵发麻。
最近他也饿,也动过歪心思。
幸亏没动手。
他在心里把“千万别干傻事”这句话默念了三遍,然后把脖子缩进领子里,不再往前看。
……
公社来的两名干部走进晒谷场,出示了转押手续。
民兵把棒梗从场中央带出来,往村口方向走。
路过人群的时候,棒梗抬了一下头。
他的目光没看面前这些村民,没看牛守山,没看吴琳。
他偏过头,越过几十颗脑袋,盯着沈孟生在的方向。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
眼底全是恨。
但铁铐在手腕上,脚步被民兵带着往前走。
他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改变不了。
只能走。
人群让开一条道。
没人送,没人劝。
没人送,没人劝。
棒梗的背影消失在村口的黄土路尽头。
……
赵秀兰站在人群最西侧,靠着一棵老柿子树的树干。
从头到尾,她一个字没说。
牛守山念那六桩劣迹的时候,她的表情没有变化。
棒梗被带走的时候,她没有哭,没有追,甚至没有朝那个方向多看一眼。
旁边的赵家二嫂碰了碰她胳膊。
“秀兰,你没事吧?”
赵秀兰垂下眼,轻声问道。
“二嫂,劳改期满之后,大队办离婚的手续是怎么走的?”
棒梗被押走以后。
红旗大队的日子照旧往前走。
塌方路段整整修了四十天,牛守山带着全队社员一锹一镐,硬是把山路凿通了。
第一辆拖拉机从公社方向突突突开进村口的时候,村道两边站满了人,比过年还热闹。
山路通了,春耕来了。
然后是夏收、秋播、冬藏。
一年。
两年。
日头从东山头升起来,落到西山脊后面,循环往复,把红旗大队的黄土路晒出一层又一层新的颜色。
沈孟生还住在东南山脚的周宅。
这些年里他换了两回屋瓦,加固了一遍院墙,门前那棵老柏树又粗了一圈。
院角的柴垛从小半面墙码到了整面墙,劈口齐整,一根根跟用尺子量过似的。
修堤、挖渠、秋收、开山。
但凡重活难活,工段分配表上“沈孟生”三个字永远排在第一栏。
吴琳的工分册子翻到最后一页,每年年终汇总,沈孟生的总工分稳稳压在全大队头名。
不是赢一点半点,是甩开第二名一整截。
社员们提起他,口气跟三年前全然不同了。
“沈知青那人不爱说话,但干活没得讲。”
“去年我家房梁断了,他二话没说扛着斧头就来帮忙,半天就给换好了,连口水都没喝就走了。”
“不贪不占不算计,这种人在咱们村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第二个。”
牛守山对他的态度也从最初的“观察”变成了“倚重”。
大队开会商议农事,牛守山偶尔会多问他一句。
沈孟生说话从不绕弯子,提的建议都在点子上,牛守山听完点头的次数越来越多。
不热络,不攀附,不拉帮结派。
干活的时候闷头干,不干活的时候关起院门过自己的日子。
这种人在哪个年代都吃得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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