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傍晚收工,陈凯和明芳结伴从堤上走回来,路过周宅院墙外。
这些年,这条路他们走了上千遍。
偶尔院门开着,沈孟生在劈柴或者收拾院子,两人会停下来聊几句。
不是刻意套近乎,是真的服气。
能在这穷山沟里把日子过成沈孟生那样的,整个大队找不出第二个。
今天院门半掩着。沈孟生正坐在柏树下的石凳上磨一把柴刀。
“沈哥。”陈凯在门口站住。
沈孟生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放下柴刀,朝院里偏了偏头。
两人进了院子。
沈孟生从灶房端出两碗凉白开,搁在石桌上。
陈凯坐下来喝了一口,明芳也坐了,手里还拎着一把野葱,是路上顺手拔的。
闲话没说两句,沈孟生的声音忽然压低了。
“最近有没有注意公社那边的动静?”
陈凯放下碗,眉头动了一下。
“公社?什么动静?”
沈孟生拿起磨石上的柴刀,用拇指试了试刃口。
“世道在变。不会一直是现在这个样子。”
他没说具体的。
不能说。
但该点的必须点到。
“你们两个,一个家里有读书底子,一个本来就是主动下乡的。我只说一句,从现在起,想办法搜集旧课本,挤时间温习功课。数理化、政治、语文,能补多少补多少。”
陈凯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住了。
他是资本家子弟,从小在父亲书房里泡大的,对知识的嗅觉比一般人灵敏得多。
沈孟生这番话表面上平平无奇,但他听出了底下那层意思。
机会要来了。
什么机会,沈孟生没明说。
但能让一个从不说废话的人专门把他们叫进院子、避开旁人、讲出来的事,绝不会是小事。
明芳的手指收紧了,野葱被攥出了汁水。她抬头看着沈孟生。
“沈哥,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风声不重要。”沈孟生把柴刀插回木桩上,拍了拍手上的铁屑。“重要的是,等风真的吹过来那天,你们手里有没有东西接住它。”
陈凯和明芳对视了一眼。
两人同时点头。
没有多余的话。
走出院门的时候,陈凯回头看了一眼柏树下的沈孟生。夕阳从院墙外斜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明芳,咱们得想办法找课本了。”
“我有路子。上回公社旧货铺的老马说他那儿压着一批废旧书刊,回头我去挑挑。”
“别声张。对谁都别提。”
“我懂。”
……
往后的日子,两人不动声色地行动起来。
托回城探亲的知青捎带,托公社镇上旧货铺淘换,一点一点搜来残缺的初高中课本和习题册。
不敢大张旗鼓,怕惹来麻烦,只在夜里点着煤油灯翻看,对外说是闲书消遣。
阎解旷有天路过陈凯住处,瞅见桌上摊着一本卷了边的代数课本,嘴一撇。
“都什么年头了还啃这个,又不能当饭吃。”
孙建平在旁边附和了一句:“下乡是来接受再教育的,不是来当书呆子的。”
陈凯把课本合上,塞进枕头底下,笑了笑没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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