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芳了然地点头。
她在红旗大队跟沈孟生同一个知青点待过,太清楚这人的脾性。
独来独往,不喜嘈杂。
集体宿舍八个人挤一间,对别人是热闹,对沈孟生是折磨。
“你要在学校附近买院子?”明芳略带意外地问道。
“有合适的就买。”
明芳站在原地想了几秒,忽然拍了下手掌。
“你等等,我最近办入学手续,认识了一位苏老先生。”她凑近了半步。“老先生是旧时代的学界名宿,前些年受了牵连,最近冤案平反,接到通知要举家南下回祖籍定居。他家有一套三进四合院要出手,就在离学校两条巷子的地方。”
沈孟生的目光微动。
“老人家不想把房子卖给倒买倒卖的贩子。”明芳继续说,“一心想找个品性可靠的读书人接手。挂出去好些天了,要么嫌贵,要么磨价,要么拖着不肯一次付清。老人家急着走,急得觉都睡不好。”
“带我去看看。”
……
穿过两条窄巷,左拐右绕,闹市的声音渐渐远了。
巷子深处,一道朱漆大门出现在眼前。
漆面斑驳,但门钉齐整,门楣上的砖雕还在,刻的是岁寒三友,刀工老辣。
院墙足有两人高,墙头探出一棵老海棠的枝桠,虬曲苍劲,冬天叶子落尽,只剩铁画般的枝干。
明芳上前叩门。
三下。
门从里面拉开。
开门的是个老人。
鬓发花白,长衫洗得干净但皱巴巴的,脸上沟壑纵横,一双眼睛却还亮着。
只是亮得疲惫。
“苏老先生,这位就是我跟您提过的沈孟生。”明芳介绍道,“今年全省高考状元,京都大学录取,想在学校附近找一处安静的住所。”
苏老先生上下打量了沈孟生两眼。
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微微点头,侧身让路。
“进来看吧。”
迈过门槛,沈孟生的脚步顿了一拍。
第一进院,青砖铺地,缝隙里长着薄薄的青苔。
左右回廊规整,檐下的木雕保存完好。
正对面是垂花门,门楣上彩绘虽然褪了色,但构图还在。
穿过垂花门,第二进院豁然开朗。
天井宽敞,正房五间,东西厢房各三间,门窗完整。
最醒目的是正房里那套家具。
八仙桌、太师椅、条案、顶箱柜,清一色黄花梨,包浆厚实温润,纹理行云流水。
沈孟生的神识无声掠过每一件家具。
黄花梨。
真货。
木纹鬼脸清晰,油性足,几代人盘出来的包浆不是做旧能仿的。
这一屋子家具搁在后世,随便拎出一件都是天价。
他面上不动声色。
第三进院更深,靠后墙栽着那棵老海棠,树干粗到一人合抱,根系扎进砖缝里。
苏老先生跟在后面,走得慢,但一直在看沈孟生的反应。
年轻人进门之后没有东张西望,没有大惊小怪,目光沉稳,每一处看得仔细但不贪婪。
看家具的时候没有伸手去摸,看古树的时候停了两秒,像是在辨认树龄。
苏老先生的眉头微微松了。
正看着,院门外又传来敲门声。
苏老先生皱眉,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
皮夹克,大背头,手腕上一人一块上海牌手表,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精明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