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夹克,大背头,手腕上一人一块上海牌手表,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精明劲。
倒爷。
沈孟生扫了一眼,收回目光。
两人进了院子,眼珠子转得飞快,目光根本不在房屋结构上。
全盯着屋里的家具。
“苏老先生,我们又来了。”领头那个笑得热络,两只手搓着,“上回说的价钱我们回去合计了合计,觉得还能再谈谈。”
他大咧咧走进正房,伸手拍了拍太师椅的扶手,啧啧两声。
“老先生,您这房子嘛,说实话,年头太久,修缮费用不少。主要值钱的就是屋里这套木头家什……”他回头冲同伴挤了下眼。“我们买下来,家具拆出来还能回不少本钱,房子本身不值多少。价钱嘛,我们诚心想买,再往下降个两成,您看行不行?”
苏老先生的脸沉了下来。
他没说话。
几代人的家传,在这两个人嘴里成了“木头家什”,拆了倒卖回本的筹码。
还没等老人开口,院门又被推开了。
第三拨人。
一男一女,男的穿中山装,胸口别着个单位徽章,女的烫了头发。
机关家属。
男人进来扫了一圈,鼻子里哼了一声,开口就是:“苏老,我们单位刘主任跟您打过招呼了吧?房子我们要了,不过款项一次性拿不出来,分三年付清,每年结一笔,您看……”
“不看。”苏老先生终于开口了,“我下月就要南下,等不了三年。”
“那两年?”男人还在磨。“我们有单位担保,跑不了的……”
院子里几拨人挤在一处,各怀心思。
倒爷盯着家具,盘算拆卖利润。
机关家属算着分期占便宜。
苏老先生站在自家天井中央,脸上是一种无奈。
沈孟生一直没出声。
他等所有人说完了,才从回廊下走出来。
“苏老。”
“您这套宅子,开价多少,我一分不砍。”
倒爷和机关家属同时扭头看他。
沈孟生从帆布包里取出牛皮纸袋,搁在八仙桌上,解开封口。
一沓一沓的钞票码得整整齐齐,住房购置票压在最上面,公章鲜红。
“全部现金,一次付清。票据齐全,今天就能走手续。”
他目光平平落在苏老先生脸上。
“另外,我跟您许一个承诺。”
苏老先生的手从门框上松开了。
“院里这些黄花梨旧家具,一件不卖,一件不拆。院中这棵老海棠,不砍不移。回廊格局完整保留,不会为了翻新改造大动结构。”
他平静地说道。
“我是读书人,买这处院子是为了安心念书。不倒卖,不投机。您几代人的东西,还在这个院子里待着。”
苏老先生的目光钉在那沓钞票上,又抬起来,落在沈孟生脸上。
老人的喉结滑动了一下。
嘴唇翕动两回,没出声。
他不是在看钱。
几代人住过的宅子,檐角的砖雕是他祖父亲手画的样子,回廊的格局是他父亲翻修时定下的制式,院里那棵海棠是他母亲嫁进来那年种的。
他在这座院子里出生、读书、成家、遭难、平反。
半辈子的记忆长在每一块砖缝里。
卖给倒爷,家具拆走,木头论斤称。
卖给机关家属,三年分期,拖到最后多半赖账。
这些他都想过,想一回心凉一回。
眼前这个年轻人居然说,一件不卖,一件不拆,海棠不砍不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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