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芳从抽出底下那张民国城坊图,与府志并排摆在一起。
“你看,这条标注的暗渠走向,在民国图上已经消失了。说明光绪年间到民国之间,有一次大规模的排水改造,原来的暗渠被填了或者改了路线。你如果按光绪志的记载直接标位置,会偏。”
沈孟生愣了一下。
他确实不熟悉旧志不同版本的编修习惯。
三世轮回攒下的知识侧重在修行、医术和器物鉴定上,对文献版本学这一块有盲区。
“坐。”他拉了把椅子过来。
明芳也没客气,搬过来坐下,直接把那本府志翻到卷首凡例。
“你等等,我帮你捋一下这几个版本的关系。”
一个辨认古地名,查年代沿革。
一个把考据结果重新落到地图上。
明芳的长项是版本学和地名沿革,经年泡在图书馆里啃旧志养出来的功夫。
沈孟生的长项是空间判断和逻辑串联,把散落在不同文献里的碎片信息拼成完整图景。
两个人的节奏很快合上了拍。
明芳翻书,念一条旧地名:“莲花漏泽园,元代旧称,明初改叫净业寺洼,清中期以后并入什刹海北岸,地方志里统称北小街。”
沈孟生在地图上找到对应位置,铅笔一点。“这里。”
“对。然后你看这条,龙头井,不是东城那个龙头井,是西城旧有的一口,嘉靖年间的《宛署杂记》里提过一笔,说井深三丈,水色微碧,岁旱不涸。后来被填了,到清末地图上已经没有标注。但根据周边街巷的走向推算,原址应该在……”
她拿铅笔在图上画了个小圈。
沈孟生盯着那个圈看了两秒。
这个位置,距离他用望气辨脉锁定的什刹海方向地气节点,直线距离不超过三百步。
巧合?
他没动声色,继续往下推。
窗外的日头从东墙爬到西墙,又从西墙滑下去。
两人中间隔着半张桌子的旧书和地图,偶尔手肘碰到一起,谁都没在意。
茶续了三回,点心盒子拆了一盒。
牛向阳放学回来,探头看了一眼书房里的阵仗,识趣地缩回自己屋里写作业去了。
傍晚。
明芳揉了揉发酸的脖子,把最后一条考据结果念完。
“……苇坑,元大都时期旧称芦花淀,明代改叫苇子坑,入清以后缩写成苇坑。1952年城区改造时填平,原址在鼓楼西大街北侧,现为居民住宅区。”
沈孟生落下最后一笔。
他盯着地图看了很久。
明芳今天考据出的三处地名。
“净业寺洼”“龙头井旧址”“苇坑”,在地图上形成了一个三角形。
三个点,分属三个不同朝代的文献记载,彼此独立,看起来毫无关联。
但当它们同时落在同一张地图上,沈孟生的脑子里,有一条线贯通了。
紫府中玉简补全的那部分高阶心法,“观物养神术”第二层有一段原文。
“水脉交汇、藏气不泄、三源归一、是为枢府”。
三源。
三条不同年代的古水脉,在地下某处交汇。
交汇点,就是“枢府”,
地师传承体系中,比“枢纽”更高一级的核心节点。
他的铅笔尖在地图边角轻轻画了一个圈,落在三角形的几何中心。
什刹海西北岸。
明芳没有察觉这个动作的分量。
她伸了个懒腰,扭头看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巷子里的路灯亮了一盏。
“几点了?”
沈孟生看了眼墙上挂钟。“七点四十。”
明芳愣了一下。
她是上午十点到的。
将近十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