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威没有立刻回答。他在心里快速估算着时间和各种可能性。医院的安保力量大概需要五到八分钟才能完成部署,特警赶到至少要十五分钟。如果现在跟他硬来,女护士的安全无法保障。但如果不答应他的条件,他真的可能铤而走险。
“车可以给你。”李威说,“但你要先放开她。她跟你无冤无仇,你不值得为她背上一条人命。”
那人冷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一种扭曲的得意:“你当我傻?放开她我就没命了。你们这些当官的,嘴里说得好听,转脸就把人往死里整。我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
李威的目光微微一动,捕捉到了一个关键词。“道上”。
“你说你是昌哥的人?”李威问,语气平稳得像在聊天,“昌哥是谁?哪个昌哥?”
那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李威会突然问这个问题。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嘴角抽了抽,没有说话。
李威从他的反应里读出了很多东西。这个人在提到“昌哥”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表演式的狠劲,像是在背书。而当他问“昌哥是谁”的时候,那人的第一反应不是骄傲地报出名号,而是犹豫和闪躲。这说明要么他口中的“昌哥”根本不存在,要么他自己也没见过这个“昌哥”。
一个真正的亡命之徒,在被围困的时候,不会轻易报出背后主使的名字。因为他知道那样做会断了所有的退路,也会连累到幕后的人。而这个人却主动说了“昌哥”,更像是在给自己的行为找一个来路,或者说,是在转移视线。
李威心里有了几分判断,但脸上没有露出任何痕迹。他需要更多的时间,也需要更多的信息。他微微侧头,用余光看了一眼身后的刘茜。刘茜正站在拐角处,手机贴着耳朵,正在压低声音说着什么。她注意到李威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意思是已经报警了。
李威重新把目光转向那名歹徒,声音放缓了一些,像是在跟一个迷路的人指路。
“你要车,可以。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不要伤害她。她只是一个护士,跟你们的事情没有任何关系。你如果伤了她,那你就真的回不了头了。”
那人的手臂在发抖,刀片在女护士的脖子上又压深了一点,一丝鲜血渗了出来。女护士终于发出了一声呜咽,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别哭!”那人大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焦躁,“你再哭我真动手了!”
李威举起双手,掌心朝外,做出一个安抚的姿势。“好,好,不说了。车已经在安排了,你再等一下。你手上轻一点,她要是昏过去了,你手里就没有人质了。”
这句话说得很巧妙。它不是威胁,也不是命令,而是一种“为你好”的提醒。那人的手臂果然微微松了一点,刀片不再往下压,但依然紧贴着女护士的脖子。
时间在一秒一秒地流逝。走廊里的空气像被冻住了一样,沉闷而压抑。远处传来了隐隐约约的警笛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那人的脸上露出了更加焦躁的神色,他猛地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窗户,又转回来瞪着李威。
“警察来了更好!”他吼道,“让他们都退后,谁敢靠近我就割!”
李威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看着那人,像一堵沉默的墙。他知道,在这种情况下,最危险的不是歹徒的疯狂,而是他的绝望。一个被逼到绝路的人,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所以他要做的不是刺激他,而是给他留一条看似可行的生路,让他还有希望,让他不至于玉石俱焚。
时间又过去了几分钟。走廊尽头的电梯门开了,几名全副武装的特警无声地涌了出来,在拐角处蹲下,枪口指向歹徒的方向。一名谈判专家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个扩音器,但没有立刻使用,而是先观察了一下现场情况。
李威看到特警到了,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但脸上依然没有任何变化。他知道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这个人能混进医院,能弄到工牌和白大褂,能准确找到吴刚的病房位置,说明他不是一个人。背后一定有人给他提供信息、装备和资金。而他口中那个“昌哥”,不管是不是真的存在,都是目前唯一的线索。
他必须把这个人活着抓住。
“车到了。”李威说,声音平稳得不像是在跟一个持刀歹徒对话,“在急诊门口,钥匙在车上。你现在放开她,走出去,开车走。我保证在你走出医院大门之前,没有人会动你。”
那人死死地盯着李威的眼睛,像是在判断他有没有撒谎。过了一会儿,他缓缓地、一步一步地挟持着女护士往走廊尽头移动。老赵和特警们默契地让出一条通道,但始终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
李威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一点一点地远去。他的手背上还在渗血,但他的手很稳,稳得像一块石头。
刘茜从后面走上来,声音有些发颤:“李书记,您的手”
“没事。”李威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伤口,“皮外伤。你现在去查一件事。”
“什么事?”
“医院今天的排班表,还有所有进入留观区的监控录像。我要知道这个人是怎么进来的,谁给他办的工牌,谁给他指的路。另外,”他顿了顿,目光转向106病房的方向,“安排人守在吴刚门口,从现在起,任何人不许进入。连送饭的都不行。”
刘茜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快步离开了。
李威站在原地,看着走廊尽头那扇通往外面的门。那扇门被歹徒撞开后又弹了回来,在门框上一下一下地晃动着,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像是一颗还没有落定的棋子。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了严谨的号码。
“严书记,人已经挟持人质往外走了,特警在跟进。你那边查一下,医院今天的监控有没有被人动过手脚。这个人能混进来,说明有人给他铺了路。还有,”他压低声音,“他说他是‘昌哥’的人。你听说过这个名字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严谨的声音变得异常严肃:“昌哥?你确定?”
“他亲口说的。”
严谨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李威的瞳孔微微收缩的话。
“李书记,你先稳住现场,注意安全。这个‘昌哥’,我们查吴刚案的时候在几份材料里见过这个名字,但一直没有找到他的真实身份。如果他的人现在出现在医院,那说明吴刚自残这件事,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李威挂了电话,转身走向106病房。走廊不长,但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吴刚依然闭着眼睛躺在床上,纱布缠着额头,呼吸平稳,像是对外面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
但李威注意到,吴刚放在被子外面的手指,在微微地颤抖。
不是那种生病或者受惊后的颤抖,而是一种压抑的、用尽全力控制却依然控制不住的颤抖。像一个赌徒在等待骰子落定时的紧张。
李威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吴刚,没有说话。病房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监护仪器发出的滴答声和吴刚不均匀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吴刚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浑浊而疲惫,与之前在谈话室里那个歇斯底里的吴刚判若两人。他看着李威,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你的人来了。”李威说,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但走不了了。”
吴刚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然后他闭上了眼睛。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