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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0章 吴刚落网

李威站在公安局的台阶上,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花岗岩地面上,像一个孤独的路标,指向他来时的方向,也指向他即将要去的地方。

他把手插进口袋,摸到了那串佛珠,走下台阶,拉开车门,刚要上车,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的声响在这座安静的城市里显得格外清脆。

郑重从公安局大门里追了出来,手里拿着对讲机,身上的作训服还没换,裤腿上有金窟山上蹭的泥,鞋面上有干了之后变成灰白色的泥浆,他追到李威面前,喘了一口气,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直接开口:“李书记,借一步说话。”

李威看了他一眼,松开车门把手,跟着郑重走到台阶旁边的一棵梧桐树下。

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黄了,风一吹,沙沙作响,几片叶子从头顶飘下来,落在地上,被风吹着贴地打转,像几只找不到方向的蝴蝶。郑重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李威,李威摆了摆手,郑重自己点上,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腔里喷出来,在阳光中散成一片淡蓝色的薄雾。

“我收到消息,杨宝昌的那些手下,这几天陆陆续续有人落网。张国庆带的那一百多号人里,有十几个已经主动交代了问题,跟杨宝昌的往来账目、通话记录、见面时间地点,一笔一笔都交代了。金柳市局自己也在抓人,杨大川这回是真急了,三天没回家,吃住都在局里,把刑侦、经侦、禁毒、治安全部压上去,能用的力量全用了。”

李威靠在树干上,双手抱胸,看着郑重。他没有催促,没有插话,他知道郑重来找他说这些不是为了汇报工作,是为了引出真正想说的话。郑重又吸了一口烟,烟头在阳光下红得发烫,像一颗即将燃尽的炭火。

“我刚才在局里听说了一件事。”郑重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低到只有李威能听见,“昨天半夜,金柳市局抓了一个人,是杨宝昌手下的一个马仔,专门负责给杨宝昌跑腿的,叫方麻子。这人嘴不严,进去不到两个小时就全招了。他交代了一件事,你要找的那个人没离开金柳市。”

“知道人在哪吗?”

这是李威此行的目的,就是为了抓吴刚而来,很明显是吴刚是这场对局中的棋子,昌哥为了报仇,利用吴刚引自己到金柳市,只是他想不到会因为这个栽了,彻底栽在自己手里,永无翻身之日。

“方麻子说,金窟山出事那天凌晨有人给他打了一个电话,让他去金窟山后山接一个人。他开着车去了,在后山的一条土路上等了一个多小时,看到两个人从山上下来。一个是自己人,另一个他不认识。当时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脸上有伤,走路一瘸一拐,像是从山上摔过。方麻子把他们送到了城北的一个地方,不是佛堂,是另一个地址。吴刚下车的时候,杨宝昌本人就在那里等着。方麻子没敢多问,开着车走了。他只知道吴刚被送到了城北,具体在哪个位置、被谁接走了、后来去了哪里,他一概不知。”

李威的脑子里在飞速地运转。

城北,杨宝昌亲自在那里等着,说明吴刚对他很重要,重要到他一个黑道教父要亲自去接。

吴刚没有离开金柳市,这符合杨宝昌“他已经无法决定”那句话的潜台词。

不是无法决定,是不想决定,或者决定不了。

杨宝昌是什么人!一个在金柳市经营了十年的人,一个手底下有无数马仔、无数关系、无数藏身点的人,他会把吴刚藏在一个连方麻子都不知道的地方,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最隐秘的、最后的安全屋。

“郑局,我需要你的帮助。”李威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方麻子交代的那个地址,城北具体什么位置?杨宝昌在城北有多少处房产?多少处藏身点?金柳市局查了没有?”

郑重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了,火星在脚下熄灭,最后一缕青烟从鞋底旁边飘起来,在阳光下散了。他看着李威,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我等你说这句话等了很久”的释然。

“方麻子交代的地址,是城北一条没有名字的巷子,巷子里有三间平房,杨宝昌早年买下的,登记在一个不相关的名字底下。金柳市局今天凌晨去搜了,房子是空的,但里面有住过人的痕迹,床上的被子还是热的,地上有带血的绷带,垃圾桶里有吃了一半的方便面。他们最多提前了两个小时得到消息,跑了。”

李威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提前两个小时得到消息,说明有人通风报信。金柳市公安局内部,杨宝昌的网还没有被彻底清除,还有人在替他做事,还有人在替他盯梢,还有人在他落网之后依然忠诚于他。

这种忠诚不是出于感情,是出于恐惧,他们怕杨宝昌还有翻盘的机会,怕杨宝昌在外面的人替他们收尸。

“杨宝昌在金柳市的资产,这几天一直在查。”郑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递给李威。纸上密密麻麻地列着几十条条目――房产、车辆、公司账户、个人账户、境外账户、理财产品、保险箱、金银珠宝、字画古董。每一个条目后面都标注着查封状态,有些已经查封了,打了红钩,有些正在查封中,打了蓝钩,还有一些标注着“待查”二字,后面跟着一个问号。李威的目光从纸上一行一行地扫过去,扫到倒数第三行的时候,停住了。那一行写着――“康宁精神病院,城北,登记在杨宝昌关联人名下,待查。”

李威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指节发白。他抬起头,看着郑重,郑重的眼神告诉他,他也注意到了这一条。

精神病院,城北,登记在杨宝昌关联人名下。

城北是杨宝昌的老巢,精神病院是正常人不会靠近、不会注意、不会怀疑的地方。一个人如果穿着病号服、混在一群精神病人中间、行为举止疯疯癫癫、不跟任何人交流、不接受任何人的探视,谁能发现他?谁会去查他?

谁会想到一个在逃犯罪嫌疑人,会藏在一家精神病院里?

“郑局,我要去查这家精神病院。”

郑重看着李威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血丝,有一种三天没睡觉的人特有的那种通红,但那双眼睛里也有一种东西,一种让郑重觉得不答应他、不支持他、不陪他一起去就对不起自己良心的东西。

郑重没有犹豫,“好,我陪你去。”

李威没有说谢谢,因为在这种时候、在这种事情上、在这种两个人把命都押上去之后终于看到一线光亮的时刻,

谢谢是多余的,是苍白的,是对不起他们之间这种不需要语就能相互理解的默契的。

他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郑重绕过车头,坐进了驾驶座,发动了车子,挂挡,松刹车,车驶出了公安局的停车场,汇进了金柳市午后的车流里。

金柳市的天很蓝,阳光很足,街边的梧桐树在风中沙沙作响,叶子一片一片地往下落,铺在地上,铺成一条金黄色的、厚厚的、踩上去沙沙响的地毯。

路上的行人不多,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母亲,有牵着小狗的老人,有骑着自行车放学的学生。他们的脸上有笑容,有疲惫,有对生活的各种表情,但没有人知道这座城市在过去的三天里经历了什么,没有人知道金窟山上发生了怎样的血战,没有人知道一个凌平来的政法委书记和一群南州来的特警,用命把一个在金柳市盘踞了十年的黑恶势力连根拔起,把天捅了一个窟窿,让阳光从那个窟窿里照进来,照亮了这座灰暗了太久的城市。

康安精神病院坐落在城北的一条偏僻的街道上,街道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和几家关门闭户的小店铺。

精神病院的大门是铁艺的,漆成白色,但漆皮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铁锈,像一道道干涸的血痕。大门的右侧挂着一块白色的木牌,上面用黑色的大字写着“金柳市康安精神病院”,字迹有些模糊了,像是很久没有人擦拭过。院墙很高,足有三米,墙上爬满了枯藤和常春藤,把墙体的颜色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截一截灰白色的墙根。

郑重把车停在了精神病院对面的一条小巷子里,熄了火,关了车灯。他看了一眼手表,下午三点二十分。他转过头,看着李威,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李书记,这家精神病院登记在杨宝昌关联人名下,但我们没有搜查令。我们没有证据证明吴刚在里面,方麻子的口供只说吴刚被送到了城北,没有提到精神病院。如果吴刚不在里面,我们就是擅自闯入私人医疗场所,打草惊蛇不说,还会被杨宝昌的律师反咬一口。”

李威靠在座椅上,看着对面那扇铁艺大门,大门紧闭着,门卫室里的窗户上糊着报纸,看不到里面的情况。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很慢,一下,一下,一下,像是在数着什么。他在想,在想所有的可能、所有的风险、所有的后果。如果吴刚在里面,抓到了,一切都值得。如果吴刚不在里面,他就需要为自己的行为承担全部责任。

凌平市政法委书记,跨区域擅自闯入私人医疗场所,这个罪名不算大,但也不算小,足够让那些等着看他笑话的人笑上一年半载,足够让他的政敌在上级面前参他一本,足够让他在接下来的仕途上多出无数个坎。

但他没有犹豫。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杨大川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杨大川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比上午更沙哑了,像是一天没喝水的人发出来的声音:“李书记,什么事?”

“杨局长,我需要你对康安精神病院进行搜查,理由是涉嫌窝藏犯罪嫌疑人。我现在就在精神病院门口,郑重同志和我在一起。我们有人看到吴刚在里面,但我们需要合法的程序。”李威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不容置疑。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钟。杨大川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比刚才沉了几分,像是在做一个重大的、不可逆转的决定:“我批。我现在就签搜查令,让人送过去。你们在外面等着,不要进去,等我的人到了再行动。”

“来不及了。”李威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些,不是愤怒,是一种被时间逼到了绝境之后的本能反应,“杨局长,他们已经跑了一次了,不能再跑第二次。每多等一分钟,吴刚就多一分钟的时间换衣服、换房间、换身份、甚至从精神病院的后门溜走。我现在进去,所有后果我承担。搜查令你让人送来,我在里面等着。”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杨大川说了两个字,“小心。”

电话挂了。

李威把手机装进口袋,推开车门,下了车。

郑重跟着下了车,从腰间拔出配枪,检查了一下弹匣,推弹上膛,然后把枪别回腰间,用外套的下摆盖住。

两个人走到精神病院的大门前,大门是锁着的,门卫室里没有动静。

郑重抬手叩了三下,没有人应。他又叩了三下,叩得更重,铁门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敲在一口巨大的钟上。

门卫室的门终于开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来,五十多岁,秃顶,戴着厚厚的黑框眼镜,脸上有一种长期在封闭环境里工作的人特有的那种苍白和不耐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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