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威站在那间昏暗的房间里,手里握着枪,背包里装着那份复印件的部分页。
他只来得及拿了最关键的几页,剩下的还散落在桌面上。他听到了远处传来的警笛声,不是一辆车,是好几辆车,从城北的不同方向同时驶来,警笛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一群饿狼在夜色中齐声嚎叫。那些人不仅带走了蜘蛛,还报了警。他们要李威在警察到来之前离开,或者被警察堵在这间屋子里,以“非法入侵”或更重的罪名被抓走。不管哪一种结果,他们都赢了。
李威把枪别回腰间,背上背包,从后门离开了那间平房。后门通向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的尽头是一片拆迁中的旧城区,到处都是倒塌的墙壁、堆积的建筑垃圾和半人高的野草。他踩着碎石和碎玻璃,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身后是越来越近的警笛声,前方是无边无际的、像墨汁一样浓稠的黑暗。
他的脑子里在飞速转动。
谁?谁是这个内鬼?知道他要回金柳市的人,只有朱武。朱武不可能,朱武跟了他十几年,是他的兄弟,是他的影子,是他最信任的人。朱武不会背叛他,朱武不会出卖蜘蛛,朱武不会做任何伤害他的事。但除了朱武,还有谁知道?他仔细回想自己从服务区离开后的每一个细节。
他打电话让人从金柳市送车过来,那个人是金柳市局的一个警察,是郑重推荐的,说这个人靠得住。他打了一个电话,说了一句“我需要一辆车,放在金柳市城北服务区”,那个人说“好”,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什么时候,没有问任何多余的问题。那个人知道他要回金柳市,知道他没有跟朱武一起回凌平,知道他在金柳市有不能让别人知道的事。
那个人叫什么?
李威想起来了,那个人姓吴,叫吴正,是金柳市局刑侦支队的一个中队长,郑重的手下,在金窟山行动中负责后山迂回的那一组。他见过吴正两次,一次在金窟山脚下,一次在公安局的走廊里。吴正给他的印象不错,话不多,办事利索,眼神干净。但眼神干净的人不一定手干净,话不多的人不一定心不多。如果是吴正,那就不只是内鬼的问题了,那是金柳市局的深层问题。
郑重推荐的人,郑重说“靠得住”的人,都可能是暗地里那个昌哥的人。这张网比他们想的更深,更密,更黑,密到连郑重这样的老刑警都看不透,黑到连蜘蛛这样的情报高手都着了道。
李威在废墟中穿行了将近二十分钟,终于找到了一条能通车的小路。他从背包里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不远处一辆黑色的轿车闪了一下灯。他快步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子,车灯亮起来,照亮了前方那条坑坑洼洼的小路。他挂挡,松刹车,车冲了出去,轮胎碾过碎石和碎玻璃,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一挂被点燃的鞭炮。
他一边开车,一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郑重的号码。电话响了三声,接了。郑重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带着刚被吵醒的迷糊和沙哑:“李书记?你不是回凌平了吗?”
“出事了。”李威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我的人在金柳市被人带走了。城北废车场,我现在过去。我需要你帮忙,但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你身边的人,可能有问题。”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郑重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没有了睡意,没有了迷糊,只有一种老刑警在被突然惊醒之后、迅速进入状态的那种冷静和锋利:“你说。”
“你一个人来。不要带任何人,不要告诉任何人,连杨大川都不要说。到了废车场外面,不要开警灯,不要拉警报,把车停在远处,等我电话。”
“明白。”
电话挂了。李威把手机放在仪表盘上,双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那条被车灯照亮的路。城北废车场在城北的最北边,靠近金窟山的山脚下,是一个废弃的汽车拆解厂,到处是锈迹斑斑的车壳、堆积如山的废轮胎和半人高的荒草。那个地方白天都没人去,晚上更是鬼影都没有一个。那些人把蜘蛛带到那里去,不是为了谈判,不是为了交换,是为了灭口,是为了让蜘蛛永远闭嘴,是为了让李威一个人去,然后让李威也永远闭嘴。
李威把车速提到了极限,轿车在坑坑洼洼的小路上颠簸着,底盘蹭在凸起的石头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但他没有松油门。他的眼睛盯着前方那片越来越近的黑暗,那片黑暗里有蜘蛛,有内鬼,有他要抓的人,有他要救的人,有他要杀的人。他的手在方向盘上握得紧紧的,指节发白,白得像骨头。他的心跳很快,快得像一面被擂响的战鼓,但他的呼吸很稳,稳得像一座走得很准的钟。
车驶进了城北废车场。
车灯的光柱扫过那些锈迹斑斑的车壳和堆积如山的废轮胎,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惨白的光带,像一把刀,把废车场的黑暗劈成了两半。李威把车停在一堆废轮胎后面,熄了火,关了车灯,从腰间拔出枪,推弹上膛,打开车门,下了车。
夜风从金窟山的方向吹下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和远处河水的气息,吹得他的外套下摆翻卷起来。他把枪握在右手里,左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脸,那张脸上有疲惫,有血丝,有一种好几天没睡觉的人特有的那种通红,但那通红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一种让对手看了会脊背发凉的东西――那是一个人被逼到绝境之后,把所有的恐惧、所有的犹豫、所有的软弱全部烧成灰烬之后,剩下的那一点最纯粹的、最原始的、最不可摧毁的东西。
那是杀意。
他迈开步子,朝废车场的深处走去,脚步声踩在碎玻璃和废铁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空旷的废车场里回荡着,像一颗在胸腔里狂跳的心脏。前方是浓稠的、像墨汁一样的黑暗,黑暗里有人在等他,黑暗里有他要救的人,黑暗里有他要找的答案。
废车场的最深处,一辆报废的集装箱货车旁边,亮着一盏灯。不是手电,不是车灯,是一盏老式的、烧煤油的马灯,黄色的光在风中摇曳着,把周围那些锈迹斑斑的车壳和废轮胎照得忽明忽暗,像一幅正在被火烤的、快要烧着的油画。
马灯旁边站着三个人,两个男人,一个女人。女人是蜘蛛,被绑在一把破旧的椅子上,双手反铐在身后,嘴上贴着胶带,头发散乱,脸上有伤,嘴角有血。她的眼睛睁着,看着黑暗中走来的李威,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只有一种“你不该来的”的愤怒和一种“你还是来了”的无奈。
两个男人站在蜘蛛两侧,手里都握着枪,枪口指向李威来的方向。他们的脸被马灯的光照得半明半暗,像两张被从黑暗里切割出来的面具,没有表情,没有温度,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
李威从黑暗中走出来,走到马灯的光亮里,站在那三个人面前,距离不到十米。他的枪口垂向地面,没有举起来,但他的手指压在扳机上,随时可以扣下去。他看着蜘蛛,蜘蛛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马灯昏黄的光中交汇,像两把刀架在一起,谁也不让谁,谁也不退谁。
他看到她嘴角的血,看到她脸上的伤,看到她被反铐在身后的双手,看到她眼睛里那层薄薄的、在灯光下闪着光的、始终没有落下来的泪。他的手指在扳机上扣紧了一点,不是要开枪,是本能反应,是身体在看到自己关心的人受伤之后,替心做出的、不需要经过大脑同意的、想要把伤害她的人撕碎的本能反应。
站在左边的那个男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冰冷,和电话里那个声音一模一样:“李书记,你还是来了。我以为你不会来。你一个人来的?”
李威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从蜘蛛身上收回来,落在那个男人脸上。那张脸他没有见过,但那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个人知道他是谁,知道蜘蛛是谁,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知道他们查到了什么,知道他们在找谁。
这个人不是普通的马仔,不是普通的打手,他是暗地里那个昌哥的得力干将,是替那个从不出面的人处理所有脏活的人。他站在这里,说明暗地里那个昌哥已经动了,已经出手了,已经不打算再藏了。
“蜘蛛是我的人,她查到的那些东西,也是我让她查的。”李威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废车场里传得很远,像一把钝刀在石头上磨,“你们要找的人是我,把她放了。”
站在右边的那个男人笑了,笑声不大,但很刺耳,像钉子划过玻璃:“放了她?李书记,你还没搞清楚状况。不是我们放不放她,是你配不配跟我们谈条件。你一个人,一把枪,一颗子弹都不一定能打中我们。你有什么资格跟我们谈条件?”
李威没有笑。他看着那个男人,目光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他的手指在扳机上轻轻叩了一下,没有扣下去,只是叩了一下,像在敲一扇门,像在问一个问题,像在做一件不需要思考就能做好的、重复了无数次的、熟练到不用过脑子的动作。
“我没有资格跟你们谈条件。”李威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但我有资格跟你们换命。我一条命,换你们两条命,不亏。再加上你们后面那个从来不出面的杨宝昌,他没了你们,就没了手,没了脚,没了牙,他还能活多久?”
两个男人的脸色同时变了一下。那个变化很细微,细微到一般人根本看不出来,但李威看出来了。他提到了“从来不出面的杨宝昌”,他说出了那个名字,他说出了那个所有人都以为他不知道的秘密。他知道,他知道有另一个昌哥,他知道那个人从来没有露过面,他知道那个人才是真正的幕后主使。
这些信息,不是从蜘蛛那里得到的,是从明面上那个昌哥的审讯中自己推断出来的,是从金永盛的笔记本里一个字一个字读出来的,是从金窟山矿区的秘密开采合同上那两行不同笔迹的签名里看出来的。他知道,但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因为他要等,等暗地里的那个人自己露出马脚,等蜘蛛帮他找到那个人藏身的地方,等一个可以一击致命的机会。
但现在蜘蛛被他们抓了,他的计划被打乱了,他只能靠自己,靠手里这把枪,靠口袋里那串佛珠,靠这条他不知道还能用多久的命。
废车场外面,远远地传来一声轻微的、几乎听不到的声响――不是警笛,是汽车发动机的声音,一辆车,关了车灯,在黑暗中缓慢地靠近。
李威听到了,他知道那是郑重。郑重来了,一个人,没有开警灯,没有拉警报,把车停在远处,步行进入了废车场。他像一只在黑暗中潜行的老猫,无声无息,不露痕迹,只有那双在黑暗中发亮的眼睛,在废车场的每一个角落扫过,寻找着最佳的位置,最佳的角度,最佳的开枪时机。
李威知道郑重在,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但他不能等郑重开枪,因为等太久了,蜘蛛就会多受一秒钟的罪,多流一滴血,多经历一秒钟的恐惧。他不能再等了,他从黑暗里走出来,站在马灯的光亮里,站在那两个男人的枪口前,不是因为他不怕死,是因为他怕蜘蛛死。
“我再说一遍,把她放了。”李威的声音拔高了一些,不是愤怒,是一种被逼到了极限之后、把所有能用的力气都压在声音里的、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像炸雷一样的吼声,“否则,今天晚上,这个废车场里,没有人能活着出去。”
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眼。他们在犹豫,在权衡,在判断李威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他们的手指压在扳机上,枪口对准李威的胸口,只要扣下去,这个从凌平来的、把金柳市的天捅了一个窟窿的、让他们背后的那个人夜不能寐的政法委书记,就会倒在血泊里,永远闭嘴。但他们没有扣下去,因为他们知道,李威说的是真的。
这个人在金窟山上,一个人,一根钢管,追着他们的爆破工满山跑。这个人在金柳市,没有一兵一卒,没有一枪一弹,没有任何官面上的支持,硬生生把明面上的杨宝昌送进了审讯室。
这个人不怕死,不怕疼,不怕失去一切。你跟他拼命,他跟你拼命。你跟他换命,他跟你换命。你杀了他,你也不一定能活着走出这个废车场。
蜘蛛坐在椅子上,看着李威站在马灯的光亮里,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不是哭,是眼睛在装满了太多东西之后,装不下了,溢出来了。
她看着李威的背影,看着那个她跟了多年的老领导、老战友、老大哥,在敌人的枪口前,用他的命,换她的命。她想喊“你快走”,但嘴上贴着胶带,喊不出来。
她想挣扎,但手被铐在身后,动不了。她只能看着,只能流泪,只能在那盏马灯昏黄的光里,看着李威一步一步地走向她,走向那两把对着他胸口的枪。
李威往前走了一步。两个男人的枪口跟着他移动,他们的手指压在扳机上,压得更紧了。李威又往前走了一步,枪口几乎要顶到他的胸口了。
废车场的黑暗里,响起了一声枪响。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