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新区在凌平市东边,沿着凌河往东南方向走大概十二公里,是一片规划整齐的新城区。
双向六车道的柏油马路笔直地伸向远方,路两旁的路灯杆上挂着“凌平高新区欢迎您”的蓝色道旗,在下午的风里微微飘动。
道路两侧是大片正在施工的工地,塔吊林立,脚手架密密麻麻地包裹着尚未封顶的楼体,混凝土搅拌车和渣土车在工地门口进进出出,扬起一阵阵灰白色的尘土。
高新区的管委会大楼是一栋十二层的现代化建筑,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着蓝色的光,大门口立着一块黑色的花岗岩碑,上面刻着“凌平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几个金色大字,落款是省政府的名字。
楼前的广场上停着不少车,有公务车也有私家车,停得整整齐齐,车头都朝外,看得出是有人专门管过的。
李威的车刚进大院,就有一个人从大楼门厅里快步迎了出来。
这人四十出头,个子不高,一米七左右,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脖子上勒着一条深红色的领带,领带结打得规规矩矩。他头发浓密,梳着三七分的发型,脸上带着一种长期从事基层工作磨练出来的、随时准备迎接检查的紧张感和热情。他走路的步子又快又碎,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
凌平高新区管委会主任,宋良,很明显有人提前告诉他了,但他不会承认,所以这种事也不需要问,更加不需要说出来。
心照不宣。
官场的规矩,李威懂,只是他不喜欢那一套,甚至是反感。
“李市长,您来了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到门口接您。”宋良迎上来,双手握住李威的右手,力道适中,既表达了热情又没有用力过猛,“夏书记的秘书小周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您下午可能会来,但没说具体时间,我一直在办公室等着,刚才从窗户看到您的车进来,赶紧就下来了。”
“是我提前要求别提前通知的。”李威松开手,跟宋良并肩往大楼里走,“就想随便看看,不搞那些形式。”
宋良陪着李威走进大楼,一边走一边介绍:“高新区现在入驻企业一百四十七家,其中规模以上企业三十二家,高新技术企业十九家。去年全年完成工业总产值八十六个亿,同比增长百分之十二点三。今年一季度的情况还不错,二季度因为吴刚案的影响,有几个项目暂时停滞了,总产值比一季度下降了大概百分之八。”
他说这些数据的时候没有看任何材料,数字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显然烂熟于心。
电梯到了八楼,宋良领着李威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办公室不大,二十来平米,布置得很简洁,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靠墙一排文件柜,窗台上摆着两盆绿萝。办公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最上面一份的标题是《关于高新区招商引资工作进展情况的报告》,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茶叶沉在杯底,水色发黄,看得出放了不短的时间。
“李市长,您坐。”宋良把办公桌对面的椅子拉出来,又转身去倒水,“我这儿条件简陋,您别嫌弃。”
李威没坐,站在窗前往外看了一眼。从这个角度能看到高新区大部分区域,那些在建的厂房、写字楼、住宅小区尽收眼底,再远处是凌河,河面上有几条挖沙船在作业,机器的轰鸣声隔着双层玻璃传进来,变成了低沉的嗡嗡声。
“宋主任,我不喝水,你也别忙了。”李威转过身,看着宋良,“我今天来就一件事,那三家企业的招商协议,到底卡在哪儿了?”
宋良端着水壶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还是把水倒上了,把杯子放在李威面前,自己也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脸上露出一个苦兮兮的笑容。
“李市长,您这个问题问到我的痛处了。”宋良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不瞒您说,这三家企业的事,我快愁白了头了。精密模具那家叫明东精工,新能源汽车零部件那家叫恒平汽车部件,生物医药那家叫远达生物。三家都是各自行业里的龙头,如果能落户凌平,高新区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三个文件夹,分别标着“明东精工”“恒平汽车部件”“远达生物”,在桌面上排成一排。
“明东精工,总部在江苏,去年在省里的招商会上对接上的。我前前后后去了六趟江苏,跟他们的副总谈了四次,跟他们的总经理谈了两次,就差跟他们董事长谈了。条件我们给了,土地、税收、补贴,能给的都给了,不能给的我们也想办法变相给了。对方的态度一直很好,说凌平的地理位置好、交通便利、劳动力成本有优势,说我们的政策有竞争力、服务很到位、诚意很足。但就是不说‘签’这个字。”
“恒平汽车部件,总部在浙江,是通过省工信厅的一个处长介绍来的。这家谈得最多,我亲自去了七趟,我们的招商局长去了不下十趟。他们来凌平实地考察了三次,每次都待两三天,看了地块、看了厂房、看了配套企业的生产线,还跟市里几家潜在的上下游企业见了面。考察报告写得漂漂亮亮的,说凌平符合他们的投资条件。然后呢?然后就没了下文。我打电话过去,对方的项目经理说‘正在走内部审批流程’,再打过去,说‘总部还在评估项目可行性’,再打过去,说‘受大环境影响公司暂时收缩投资计划’。理由换了一个又一个,就是不说不来,也不说什么时候来。”
“远达生物,这个最奇怪。”宋良翻开第三个文件夹,里面夹着一沓厚厚的会谈纪要,“这家是主动找上门的,没有中间人介绍,没有招商会对接,就是自己打电话到我们招商局,说想了解一下凌平的投资环境。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哪有这么巧的事?但我们还是认认真真接待了,他们来了两次,看得很仔细,问得也很专业,一看就是真的做过功课的。谈完之后,对方说回去汇报,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我让招商局的人跟进了三次,对方每次都说‘正在研究’,最后一次干脆连电话都不接了。”
宋良说完,摊开双手,脸上的苦笑变成了无奈。
“李市长,我干了八年招商工作,从县里的招商局副局长干到高新区管委会主任,什么样的情况都遇到过。企业犹豫不决是正常的,十个有意向的企业能有一家最后落地就算不错了。但三家龙头企业同时卡住,而且卡了四个月,这种情况我从来没有遇到过。”
李威一直没有插话,安静地听宋良把话说完。他的目光在那三个文件夹上依次扫过,脑子里在快速地拼接信息。
“宋主任,我问你几个问题。”李威说。
“您问。”
“第一,这三家企业,有没有哪一家是通过吴刚或者吴刚的关系介绍来的?”
宋良想了想,摇了摇头:“应该没有。明东精工是招商会上对接的,恒平是通过省工信厅的处长介绍的,远达是主动上门的。跟吴刚都没有直接关系。而且吴刚是市长,主管政府全面工作,但具体的招商引资他一直不太过问,这方面的工作基本上都是赵宏达副市长在抓。”
“第二,这三家企业,有没有互相之间认识或者有业务往来的可能?”
“这个我查过。”宋良说,“明东精工是做精密模具的,恒平是做汽车零部件的,远达是做生物医药的,行业跨度很大,业务上没有交集。但是,三家企业的总部都在长三角地区,明东精工在江苏,恒平在浙江,远达在上海,地域上很近。如果长三角有一个什么圈子或者什么平台把他们联系到了一起,也不是没有可能。”
李威点了点头,继续问:“第三,这三家企业跟你谈判的时候,有没有提过一些比较敏感的要求?比如指定用哪家施工单位、指定跟哪家供应商合作、或者要求某个特定的人来担任项目的负责人?”
宋良想了想,眉头皱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您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宋良坐直了身子,“恒平汽车部件在最后一次谈判的时候,他们的项目经理提过一个要求,说如果落户凌平,希望高新区能够推荐一家本地的物流企业作为他们的配套供应商。我当时觉得这个要求很正常,企业来投资,需要本地配套服务,我们推荐一下是分内之事。我就让招商局的同志整理了一份本地物流企业的名单给他们,他们收了,但后来也没有进一步的消息。其他两家没有提过类似的要求。”
“本地物流企业,”李威重复了一遍,“你推荐了哪几家?”
宋良翻了翻文件夹,找出一份复印件递过来。李威接过来一看,是一份凌平市物流企业名单,上面列了六七家公司的名字、地址、联系人、联系电话。他的目光在名单上扫了一遍,在倒数第二行停住了。
凌平市顺达物流有限公司。
他对这个名字有印象。不是因为在凌平的工作经历,而是因为一份文件,吴刚案被查封的那批企业中,有一家叫“顺达物流”的公司,法人代表姓刘,是吴刚的小舅子。
“这个顺达物流,”李威指了指名单上那行字,“是不是吴刚小舅子的公司?”
宋良的脸色变了一下,不是那种心虚的慌张,而是一种后知后觉的、恍然大悟式的震惊。他的嘴巴微微张开,眼睛瞪大了一些,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不可能”但又觉得“可能就是这样”。
“顺达物流……”宋良的声音有些发干,“当初给名单的时候,招商局的同志只是把高新区周边规模比较大的物流企业整理了一份,没有人刻意去查每家公司背后的关系。如果顺达物流真的是吴刚小舅子的公司,那这个名单就不只是一份名单了。它是一个信号,一个告诉恒平‘你应该跟这家公司合作’的信号。”
李威没有急着下结论,把名单折好装进口袋。
“宋主任,这件事你先不要声张,也不要跟任何人提起。我只是在排查可能性,不一定就是这个问题。但有一点你说对了――如果企业觉得来了凌平就要被强行绑定某些利益关系,那它们宁可换个地方投资,也不会来馓嘶胨!
宋良用力地点了点头,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李市长,我干了这么多年招商,自认为还算专业,没想到……”他摇了摇头,没把话说完。
李威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踏实感。
“宋主任,我不是来追责的,我是来解决问题的。三家企业的事,无论背后是什么原因,我们都要把它查清楚、解决掉。你配合我,我们一起把这件事办成。办成了,功劳是你的;办砸了,责任是我的。”
宋良抬起头看着李威,眼眶有些发红。他在基层干了这么多年,听过的漂亮话太多了,但像李威这样直接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的领导,他见的不多。
“李市长,您放心,我一定全力配合。需要我做什么,您一句话。”
李威点了点头,看了看手表,已经快五点了。
“这样,你先帮我做三件事。第一,把这三家企业从第一次接触到现在的所有谈判记录、往来函件、会议纪要全部整理出来,做成一个时间线,越细越好,尤其是每次对方改变态度的时间节点,要标注清楚。第二,查一下这三家企业在跟凌平接触的同时,有没有跟其他城市也在谈。如果它们在跟多个城市同时谈,那我们只是众多选项之一,拖一拖也正常;如果它们只跟我们谈但还是拖着不签,那问题就更大了。第三,帮我约一下明东精工和恒平汽车部件的负责人,我想亲自去拜访一趟。远达生物暂时不急,先把前两家的情况摸清楚。”
宋良一边听一边在本子上记,写得很快,字迹潦草但能看出条理清晰。
“好的,我今晚就开始整理,明天上午把时间线给您。明东精工和恒平的负责人,我尽快约,争取下周就能成行。”
“还有一个事。”李威走到门口,回过头来,“你刚才说远达生物是主动找上门的,没有中间人介绍。你把第一个接到远达生物电话的人是谁、对方怎么说的、通过什么渠道找到我们的电话,这些细节也查一下。主动送上门的项目,要么是天上掉馅饼,要么是地上有陷阱。我们要搞清楚到底是哪一种。”
宋良合上笔记本,站起来送李威到门口。
“李市长,我送您下去。”
“不用了,你忙你的。”李威摆了摆手,自己走向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宋良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笔记本,盯着电梯门上方的楼层数字从8跳到7、6、5、4……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然后转身快步走回办公室,把门关上,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小陈,你把明东精工、恒平、远达那三家企业的所有资料全部找出来,送到我办公室来,马上。”
从高新区出来,李威没有直接回市政府,而是让司机把车停在凌河边的一个小广场边上。
他推开车门下来,沿着河堤走了几十步,找了一个没人的地方站定。傍晚的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远处工地的尘土味,吹在他脸上,凉飕飕的,刚好能让脑子清醒一些。
他掏出手机,翻到蜘蛛的号码,拨了过去。
“在哪儿?”他问。
“省人民医院旁边那个酒店,你退房的时候不是把东西都放我这儿了吗?”蜘蛛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慵懒,像是在床上躺着,“怎么,这么快就想我了?”
蜘蛛说完,自顾自地笑了出来。
“谈正事。”李威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直接把话题拉正了,他知道蜘蛛喜欢开这样的玩笑,不会放在心上,“你能不能帮我查几家企业?”
蜘蛛那边的声音立刻正经了起来:“哪几家?”
“明东精工,江苏的企业,做精密模具的。恒平汽车部件,浙江的企业,做新能源汽车零部件的。远达生物,上海的企业,做生物医药中间体的。还有一家凌平本地的,顺达物流,法人代表姓刘,是吴刚的小舅子。”
听筒那边安静了两秒钟,然后传来oo@@的声音,像是在翻身下床。
“这几家什么关系?”
“不确定,所以让你查。重点关注几个方面:第一,这三家外地企业之间有没有关联,比如有没有共同的股东、共同的投资人、或者共同的高管。第二,这三家外地企业和凌平本地有没有关联,尤其是跟吴刚案涉及的那些人有没有关系。第三,这三家外地企业最近半年有没有在其他城市有类似的投资意向或者签约行为。第四,顺达物流在这三家企业的招商过程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有没有证据表明有人通过顺达物流向这三家企业施加了影响或者提出了不当要求。”
蜘蛛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五秒钟,像是在消化这些信息,也像是在评估这个任务的难度和敏感度。
“你怀疑有人在这三家企业的背后捣鬼?”
“不是怀疑,是觉得反常。”李威说,“三家龙头企业,不同渠道来的,不同行业,不同总部所在地,谈判了四个月就是不签约。宋良说条件已经给到政策上限了,对方态度一直很好但就是拖着。这种现象,要么是企业本身有问题,要么是我们的政策有问题,要么是有第三方的力量在影响。我最怕的是第三种,有人在利用这三家企业做局,或者有人在借这三家企业的名义为自己谋利。”
“明白了。”蜘蛛的声音干净利落,“给我三天时间,我先给你一个初步的情况。如果涉及跨省查询,时间会长一些。”
“越快越好。这件事如果真有幕后黑手,拖一天就多一天的变数。”
“知道了。还有别的事吗?”
李威想了想,说:“你的伤怎么样了?”
蜘蛛那边又沉默了一下,然后声音里带上了一点笑意,那种笑不是明晃晃的大笑,而是藏在话里头的、需要仔细听才能听出来的那种。
“嘴上的线昨天拆了,大夫说恢复得不错,就是会留疤。”
“留疤也好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蜘蛛用一种很平淡的、好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的语气说了一句:“你这算是撩我吗?”
李威没有回答,直接把电话挂了。
他把手机装进口袋,站在河堤上又待了一会儿。夕阳正在西沉,把整条凌河染成了金红色,河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层碎金子。远处的塔吊在夕阳下变成黑色的剪影,吊臂的顶端亮着一盏红色的警示灯,在暮色中一闪一闪的。
他想起段平安在看守所里说的那句话――“如果我当年没要那个编制”。这句话他琢磨了好几天,越想越觉得不是一句简单的感慨,而是一个人在生命的尽头对自己一生的总结。段平安当年如果只是一个普通的矿工,没有走进那个体制,他的人生会不会是另一条路?
但这个假设没有意义。现实是,段平安走进了体制,爬到了政法委书记的位置,在金柳市翻云覆雨二十年,沾着无数被杨宝昌害得家破人亡的百姓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