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最重要的是三家企业的事。如果这三家企业最终不能落地,不光是招商引资的指标完不成,更重要的是会影响凌平市整体的发展势头。其他企业会怎么看?连龙头企业都不来,是不是凌平的投资环境有问题?是不是凌平的政府信用有问题?是不是凌平的官场还有没有肃清的余毒?
这些连锁反应,才是他最担心的。
他转身走回车上,司机发动引擎,帕萨特缓缓驶离河堤,汇入晚高峰的车流中。
“回市政府。”李威说。
车窗外,凌平的街道在暮色中亮起了路灯,橙黄色的光一排排地亮过去,像一条光的河流,从东往西,从高新区流向老城区,流向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李威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复转着几件事――段平安的口供、刘长河的鞠躬、钱正国的叮嘱、夏国华的信任、宋良的苦水、那三家企业的名字。
明东精工。
恒平汽车部件。
远达生物。
顺达物流。
这些名字像拼图的碎片,在他脑海里翻来覆去地转着,暂时还拼不成一幅完整的图画,但有一件事他越来越确定,这幅拼图的背后,一定藏着一些东西,一些还没有浮出水面的、见不得光的东西。
他能感觉到,就像在金柳市废弃的矿洞里感觉到前方有风从裂缝里灌进来一样。那种感觉不是推理出来的,是在无数次黑暗中摸索中磨炼出来的一种本能。
有风,就有出口。
有问题,就有答案。
帕萨特驶进市政府大院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李威推开车门,抬头看了一眼市政府大楼。
还有不少窗户亮着灯,李威站在市政府大楼门厅前,没有急着进去。他抬头数了数那些亮着灯的窗户,三楼副市长万宏达的办公室灯也亮着,四楼发改委、六楼财政局、七楼统计局,零零散散地亮着七八个光格子。
这座城市的决策者们,在这个普通的张三夜晚,都还在各自的办公室里伏案工作。
所有还是有很多人为了这个城市在辛苦付出,只是被人看不到而已。
李威心里这样想着,凌平市的发展不可能靠自己一个人,这些人都是自己的帮手。
他整了整衣领,迈步走进大楼,回到办公室,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把吊着绷带的左臂搁在扶手上,用右手翻了一下桌上摞着的文件。
从市委到市政府,工作性质上的巨大转变,还是有些不太适应,市长的工作比想象中要复杂得多,还好有很多人帮自己,否则真的要焦头烂额一阵子。
桌子上的材料分类整理好,有省里下发的通知、有各部门报上来的请示报告、有几份需要他签批的预算审批表。
最上面一份是市政府办公室送来的《关于市政府领导工作分工的通知》草案,上面用红笔圈了几处,是办公室副主任林海的手迹。李威扫了一眼,大框架跟夏国华在常委会上说的差不多,他主持市政府全面工作,分管市审计局;万宏达协助他负责市政府日常工作,分管发改、财政、税务、统计;其他副市长各管一摊。
李威拿起笔,在文件右上角签了“已阅,同意按此分工印发”,签上名字和日期,放到一边。然后翻开下面一份文件――《凌平市2026年上半年经济运行情况分析报告》,统计局刚送来的,还带着油墨味。
报告上的数字不太好看。上半年生产总值完成328.6亿元,同比增长2.7%,比去年同期回落了1.3个百分点,比全省平均水平低了0.8规模以上工业增加值增长2.2%,回落2.1个百分点。固定资产投资增长2.5%,回落4.3个百分点。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增长5.1%,回落1.7个百分点。
每项指标都在掉。
报告的结论部分写了整整三页,分析了很多原因,宏观经济下行压力大、市场需求不足、原材料价格上涨、企业用工成本上升……
这些原因都对,都是实话,但都不是最关键的那句实话。
最关键的那句实话,报告的起草人不敢写,写了也不会被通过。那句实话是市长吴刚被抓,凌平的官场地震了,干部人人自危,谁都不敢拍板决策,企业人心惶惶,谁都不敢在凌平投资。
经济数据的背后,是政治生态。
李威把报告合上,揉了揉太阳穴。右肩的缝线又在隐隐作痛,提醒他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板止痛药,抠出两粒,就着桌上隔夜的凉水吞了下去。
办公室里非常安静,李威闭着眼睛,脑子里却在高速运转。
明东精工、恒平汽车部件、远达生物,这三家企业的名字在他脑海里反复打转,像三颗被丝线穿在一起的珠子,他知道它们之间一定有某种联系,但那条丝线藏在暗处,他暂时还看不见。
顺达物流,吴刚的小舅子。
如果恒平汽车部件要求高新区“推荐”本地物流企业,而高新区提供的名单里恰好有顺达物流,这件事就有两种可能的解释。第一种是巧合,招商局的同志在整理名单时,只是按照企业规模和服务能力筛选,没有去查每家公司的背景,顺达物流恰好符合条件,于是被列入了名单。第二种是人为,有人刻意把顺达物流塞进名单,借高新区的名义向恒平汽车部件传递一个信号:来凌平投资,就要跟吴刚的人合作。
如果是第二种,那问题就严重了。这说明吴刚虽然被抓了,但他留下的利益网络还在运转,还在试图从凌平的招商引资中分一杯羹。甚至,有人在利用这三家企业的谈判,为自己谋取某种利益。
但这一切都还只是猜测,需要证据。
李威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那头接了起来:“喂。”
“万市长,是我,你还在办公室?”
“在呢,李市长,我刚想给你打电话。”万宏达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疲惫,“你看到统计局送来的那个半年报告了吗?”
“刚看完,万市长,你现在方便吗?我下来找你聊聊。”
“方便,我泡好茶等您。”
李威挂了电话,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拿起那份经济运行分析报告,走出了办公室。
万宏达的办公室在三楼,李威推门进去的时候,万宏达正站在茶几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紫砂壶往两个杯子里倒茶,茶汤颜色深红,是熟普洱,淳厚的茶香在办公室里弥漫开来。
“李市长,来,坐。”万宏达指了指沙发,自己先坐到了单人沙发上,“你这胳膊还没好利索,别太辛苦。听说您刚刚去高新区了?”
李威坐下来,把报告放在茶几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是好的,回甘很足,但他的心思不在品茶上。
“去了,跟宋良聊了一个多小时,那三家企业的事,不太对劲。”
万宏达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李威注意到他的眼神闪了一下,不是心虚的那种闪,而是警觉的那种闪。一个在官场摸爬滚打二十多年的老同志,对任何带刺的话都会有这种本能反应。
“怎么不对劲?”万宏达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
李威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把刚才跟宋良谈话的核心内容简要复述了一遍。
三家企业拖延四个月不签约、恒平汽车部件要求推荐物流企业、推荐名单里出现了顺达物流。
万宏达听完,沉默了大概五秒钟,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顺达物流的事,我知道。”万宏达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有分量,“吴刚出事之后,我让审计局和市场监管局把吴刚亲属在凌平注册的企业全部梳理了一遍,一共十三家,分布在物流、建筑、商贸、餐饮四个行业。顺达物流是其中规模最大的一家,吴刚的小舅子张万青是法人代表,实际控制人其实就是吴刚本人。吴刚被抓之后,顺达物流的业务量断崖式下跌,上个月已经停业了。”
“停业了?”李威微微皱了一下眉头,“那恒平汽车部件如果来了凌平,顺达物流根本接不了他们的业务。宋良说对方要的是‘配套供应商’,不是一张废纸上的名字。”
“所以这就是问题所在。”万宏达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两下,“恒平汽车部件要的是一家有能力的物流企业,而不是一家已经停业的空壳公司。如果对方后来查了顺达物流的底细,发现这家公司已经名存实亡,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凌平市政府在跟他们开玩笑,或者更糟,会觉得凌平市政府在故意给他们挖坑。”
李威点了点头,这个逻辑是通的。
“万市长,恒平汽车部件要求推荐物流企业这件事,你当时知情吗?”
万宏达想了想:“宋良跟我提过一次,说对方想要一份本地物流企业的名单。我当时说可以,让招商局把符合条件的企业整理一份,客观公正地推荐,不要指定哪一家。名单出来之后宋良给我看过,我记得上面有五六家企业,顺达物流是其中之一。我当时没有注意到顺达物流跟吴刚的关系,是我的疏忽。”
他说“疏忽”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坦然,没有任何推诿或辩解的意思。李威看得出来,万宏达在这件事上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他就是没有多想,或者说,他没有想到吴刚已经倒台了,他留下的人脉网络还在暗处发挥着影响力。
“万市长,我不是来追究责任的。”李威说,“我是来请您帮忙的。您在凌平时间长、情况熟、人头广,三家企业的事如果真有什么猫腻,您比我看得清楚。我想请您跟我一起把这件事查清楚,把问题解决掉,让三家企业尽快落地。”
万宏达看着李威,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他跟吴刚搭班子的时候,关系不咸不淡,算不上亲密也算不上对立。吴刚出事之后,他主持了一段时间政府工作,本以为有机会“扶正”,结果省里从外面派了李威来当市长。说心里没有一丝芥蒂,那是假的。
但万宏达是一个老派的干部,他知道什么叫大局,什么叫纪律,什么叫组织决定。既然组织上决定了李威是市长,他就会配合、会支持、会把自己分内的事做好。这不是因为他多喜欢李威,而是因为他当了二十多年干部,这点觉悟还是有的。
“李市长,你这话就见外了。”万宏达端起茶杯,跟李威的杯子碰了一下,“政府工作是一盘棋,你是主帅,我是车马炮,你指哪儿我打哪儿。三家企业的事,我本来就该负责,因为招商引资这块一直是我在分管。你放心,这件事我一定跟你一起查到底。不管问题出在哪儿,不管涉及谁,该处理的处理,该纠正的纠正,绝不让三家企业因为任何人为因素而泡汤。”
李威也端起茶杯,跟万宏达碰了一下,两人各自喝了一大口,茶汤已经有些凉了,但那股醇厚的味道还在。
“万市长,还有一件事我想听听您的看法。”李威放下茶杯,“吴刚虽然被抓了,但他留下的那些关系网、利益链,有没有可能还在运转?有没有人在利用吴刚留下的‘遗产’为自己谋利?”
万宏达没有马上回答。他拿起茶几上的烟盒,抽出一支烟,在手指间转了两圈,又放了回去。
“李市长,这个问题我不好回答。”万宏达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只能说,吴刚在凌平这么多年,足够一个人编织出一张很大的网。这张网里有官员、有老板、有中间人,他们因为共同的利益绑在一起,吴刚虽然倒了,但他们的利益还在,他们的关系还在,他们之间的默契还在。这些人会不会继续活动?我不敢说会,也不敢说不会。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吴刚出事之后,至少有四家跟吴刚关系密切的企业主动找到市政府,表示愿意配合调查、愿意主动交代问题、愿意退回不当得利。这四家企业的态度很明确,彻底切断和吴刚的联系。但另外还有一些企业,既不主动交代,也不完全切割,态度暧昧,让人看不透。”
“比如?”
万宏达又拿起那支烟,这次点着了,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他面前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表情。
“比如恒平汽车部件。”万宏达说。
办公室里的空气突然安静了几秒。
李威的目光锐利起来:“恒平?您是说,恒平汽车部件跟吴刚有关系?”
“我不确定,只是一种直觉。”万宏达弹了弹烟灰,“恒平汽车部件是通过省工信厅的一个处长介绍来的,这个处长姓孙,叫孙茂才,跟吴刚是省委党校同班同学,私交不错。吴刚出事之后,孙茂才被省纪委叫去谈过话,谈了什么我不清楚,但谈完之后孙茂才就很少在公开场合露面了。恒平汽车部件是孙茂才介绍来的,如果孙茂才出了问题,恒平那边会不会受到影响?会不会因为这个拖着不签约?有这个可能。”
李威在脑子里快速地把这条线索记了下来。
孙茂才,省工信厅处长,吴刚的党校同学,恒平汽车部件的介绍人。
这条线如果深挖下去,说不定能挖出一些东西。
“万市长,这个信息很重要。您还有没有其他相关的线索?”
万宏达掐灭了烟头,摇了摇头,“暂时没有。但我会留意的。李市长,我多说一句,查问题、查线索是必要的,但当前我们最紧迫的任务还是把三家企业谈下来。不管背后有什么猫腻,只要我们能跟企业直接对话、把误会澄清、把问题解决,让企业看到凌平的诚意和能力,协议还是能签的。如果一味地查问题而忽略了谈项目,等到问题查清楚了,企业也被别人抢走了,那就得不偿失了。”
李威点了点头。万宏达说的这个道理,他懂。查问题和谈项目,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既要找出问题的根源,拔掉病根,又要保持跟企业的沟通渠道畅通,不能让谈判的窗口期白白流失。
“万市长,您说得对。所以我让宋良约了明东精工和恒平汽车部件的负责人,我想亲自去拜访一趟,当面跟他们谈谈。您要不要一起去?”
万宏达想了想:“我先不去了。你在明处,我在暗处,有些信息可能更容易获取。你去了之后,如果对方有什么反应、说了什么话,你回来告诉我,我们再一起分析。”
“好。”
李威站起来,拿起那份经济运行分析报告。万宏达也站起来,送他到门口。两个人在门口握了手,万宏达的力道很足,眼神也很诚恳,但李威总觉得万宏达刚才说那句话的时候,表情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东西不是隐瞒,不是欺骗,更像是一种谨慎,一种在不确定该说什么之前先选择少说的谨慎。
这种谨慎,在官场上太常见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信息来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判断,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自己。万宏达能在第一次单独谈话中就把孙茂才这条线说出来,已经算是相当坦诚了。
李威出了万宏达的办公室,没有回七楼,而是直接下了楼,走出了市政府大楼。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