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道菜要浇热油,”服务员轻声提醒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种仪式感的郑重,“小心溅到。”
话音刚落,滚油便浇了上去。
“滋啦——”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这一个声音。
油炸开的声音,不是闷闷的、隔了一层的那种,而是清脆的、饱满的、从骨头里炸出来的声音。
像夏天的急雨打在了芭蕉叶上,又像爆竹在一口深井里炸响,闷中带着透,脆中带着长。
那声音在包间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蒜香、胡椒香、葱香、麻油香同时炸开。
像一朵看不见的蘑菇云,轰地一下充满了整间屋子,从墙角涌到天花板,又从天花板压下来,铺天盖地地把每一个人都笼了进去。
唐小次被那声响吓了一跳,身子微微往后一缩,眼睛却瞪得圆圆的、亮亮的,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盘还在微微冒泡的鳝糊。
唐小初没有缩,但他的睫毛颤了一下。
像湖面被一粒石子击中后漾开的涟漪,一圈一圈的,慢慢散开,又恢复了平静。
唐承安拿起筷子,轻轻拨开面上那些还在油面上翻滚的蒜末。
里面的鳝丝已经裹满了酱汁,颜色深红亮泽,像上了漆的红木家具。
他夹了一筷子,鳝丝软软地垂下来,酱汁在筷子间拉出细细的丝,从盘底一直吊到半空中,不肯断。
他把鳝丝放进唐小次面前的碟子里。
唐小次夹起鳝丝送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就变了。
先是眼睛微微睁大,然后是眉毛慢慢舒展开来,接着嘴角不可控制地往上弯,整个人在一瞬间被点亮了,像一个被按下了开关的小夜灯,从内到外地发光。
鳝鱼鲜嫩得不像话。
不是那种需要牙齿用力去切割的嫩,而是牙齿一碰就散开、舌头一顶就化开的嫩,像水一样从口腔滑过,只留下满口的鲜和香。
酱汁的味道完全渗进了鳝丝的每一寸肌理里,咸中带甜,甜中透着鲜,鲜里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胡椒辣。
蒜香在最后涌上来,把所有的味道都收拢在一起,熨帖成一片温热的醇厚。
他又夹了一筷子,又夹了一筷子,吃完了碟子里的,又抬头巴巴地看着唐承安。
唐承安笑了一下,把整盘往唐小次那边推了推,顺便给他勺了一勺酱汁拌在米饭上。
米饭被那浓郁的酱汁一裹,油亮亮的,泛着深红色的光。
唐小次拌了拌,连扒了两大口,吃得心满意足。
唐无忧也夹了一筷子。
他吃得慢,把鳝丝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什么都没有说,但眼睛里有光。
响油鳝糊的盘子还没撤走的时候,松鼠鳜鱼来了。
这只是一种形容。
更准确地说,不是“来了”,是“登场了”。
端上来的那一瞬间,整桌人的目光都被那条鱼吸了过去。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