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廷仕没有接话。
这句话从科尔佩珀嘴里说出来,分量不轻。
科尔佩珀跟了查理一世快二十年,眼看着自己的君主一步步从王座上走到绝境,他心里头那份复杂不是外人能体会的。
查理王子又道:“我这些天一直在想那句话。”
“我父王死要面子,打仗打了几年,明明已经打不过了,还要硬撑。”
“议会那边一直给他留了退路,他不肯走,结果走到了绝路上。”
“我回去之后,不能走他的老路。”
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道:“可我也不想完全听议会的,杨先生,您说这个度在哪里?”
杨廷仕想了想才开口:“殿下,在下说句不怕冒犯的话。”
“您父王输在两点,一是手里没有能打的兵,二是心里没有能退的底线。”
“他以为自己有神授的王权,可神授的王权挡不住议会军的火枪。”
“大明的船能给您兵,也能给您钱,可底线得您自己划。”
“在下斗胆说一句,殿下回去之后,手里有刀的时候再跟议会谈,手里没刀的时候就先磨刀。”
查理王子听着这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杨先生这话我记住了。”
他站起来,又看了一眼手里的信。
“这封信是我妹妹伊丽莎白写的,给父王的,她说她梦见我父王了,梦见他在一个黑屋子里坐着,头上没有王冠。”
杨廷仕站起身来:“殿下,只要您登上了英吉利的岸,您父王就不会白坐那间黑屋子。”
查理王子把信收好,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棵光秃秃的枣树:“后天就出发了,杨先生,您也去么?”
杨廷仕道:“在下去,总督让我跟着殿下,沿途帮殿下处置文书和交涉的事。”
查理王子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那好,有杨先生在,我心里踏实些。”
杨廷仕拱了拱手出了偏院,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查理王子在后面又喊了一声:“杨先生,您说英吉利以后会不会变成大明的藩属?”
杨廷仕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殿下,藩属不藩属的,那是将来的事。”
“眼下殿下要想的,是先把脚踩在自家的土地上。”
查理王子没有再问。
当天下午,杨廷仕回到总督府跟沈廷扬和牛金星碰头,把查理王子那边的状态说了。
沈廷扬听完之后神色缓了缓:“能说出‘先当个好国王再当个好人’这句话,这孩子心里是明白的。”
牛金星在旁边翻着一份海图,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船上的补给核对过了没有?四百人的军粮够吃几天?”
杨廷仕道:“昨晚学生去码头看过单子了,主粮按两个月定量备的,淡水按五十天,火药和炮弹也足了,够打两场硬仗。”
牛金星把海图合上:“那就行,万事俱备,只差让查理王子登船了。”
腊月二十六,丹吉尔港外海面上飘着一层薄雾。
码头上比平时忙碌了好几倍,兵卒们扛着箱子、推着板车往运兵船上装最后一趟补给。
船工在桅杆上系最后几道缆绳,水手长站在船头扯着嗓子朝岸上喊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