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扫的是地上的灰,不是天上的云。
“爷爷,你看那儿,又有人来了。”少女指着官道的远方。
只见烟尘滚滚,一个穿着土黄色僧袍的小沙弥,正骑着一头毛驴,优哉游哉地从远方行来。那沙弥看起来不过十来岁,手里却转动着一串散发着柔和金光的沉香木念珠。
小沙弥在茶摊前停下,虽然是在烈日下赶路,他身上却一滴汗都没有,甚至连那双白袜都没有沾上半点黄土。
“阿弥陀佛,贫僧路经此地,想讨一碗素茶解渴。”
小沙弥跳下毛驴,先是对着老者行了一礼,随后转头,目光在那几名脚夫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了秦风的身上。
在那一瞬间,秦风感觉到,那串沉香木念珠上散发出的金色佛光,像是一根极其细微的、试探性的针,想要扎进他的皮肉。
这不是恶意,而是一种高位存在对低位存在的本能窥视。
秦风体内的玄黑色底座巍然不动。
所有的佛光在靠近他周身三尺时,都被那股厚重、卑微却又博大的“众生”气息给悄无声息地消解了。
在小沙弥的感应里,眼前的秦风,就像是一块放在茶摊角落里的、最普通不过的顽石。
没有任何灵力,没有任何因果。
“有意思。”小沙弥坐在了秦风对面的位子,对着少女招了招手,“小施主,给我也来一碗清茶。”
少女有些局促地倒了茶。
小沙弥喝了一口茶,看向秦风,语气中带着一抹意味深长的天真:
“这位施主,你手里那根竹竿,可有些年头了。贫僧曾在灵山脚下见过一株紫竹,与你这竹竿的气息有些相似。只可惜,那一株受了雷劈,死在了三千年前。”
秦风放下茶碗,平静地看着他:
“死活这种事,未必是看它断没断气。有些竹子活着,已经是根烧火棍;有些竹子断了,却还想着扫地。”
小沙弥握珠的手指猛地收紧。
原本平静的茶摊内,由于这两句对话,空气突然变得极其粘稠。那几个原本在喝茶的脚夫,不知为何突然感觉到一阵胸闷,纷纷放下茶钱,惶恐地离开了。
只有老者依然在那儿慢吞吞地抹着桌子,像是对这股压力毫无所觉。
“施主对‘死活’的见解,倒与这山下那位有些像。”小沙弥指了指后方的五指山,声音放低了许多,“那位也在等。等一个能看清这山势纹理的人,帮他揭开那张压得他透不过气的废纸。”
“那你要让他失望了。”秦风拿起了靠在柱子上的紫雷竹,“我只是个过客。这山太重,我扫不动。”
“是扫不动,还是不想扫?”小沙弥追问道。
秦风已经站起身,走到了茶摊外的烈日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巨大的山影。
在那山腹的深处,在那重重封印的核心,他其实感觉到了一股极其隐晦、却熟悉到骨子里的野性呼唤。那是孙悟空。
但他依然没有去见它的打算。
现在的猴子,还在愤怒中。而愤怒,是扫地时最大的忌讳。
“什么时候山下的草长满了,我再回来。”
秦风对老者点了点头,随后拎着竹竿,向着官道的另一个方向走去。
小沙弥坐在那儿,看着秦风远去的背影,那一串沉香木念珠竟然发出了一声极其清脆的裂响。
“师兄,这方寸山出来的卒子……真的如佛祖所说,是一颗无法计算的变量吗?”小沙弥喃喃自语,眼神里再也没有了那天真烂漫的伪装。
老者从后面走过来,拿走了小沙弥面前的茶碗。
“小和尚,茶喝完了就该上路了。这山脚下的地,那位小哥刚扫干净。你那毛驴若是再乱排泄,老婆子我可是会不高兴的。”
老者的声音突然变得尖利且苍老。
小沙弥浑身一颤,他看了一眼老者,又看了一眼地上的那道红线。
他发现,在那道红线之内,他体内的佛法修为,竟然被一股极其恐怖的大地重力给生生锁死在了丹田。
“这……这是《不动如山》的领域?”
小沙弥不敢再停留,牵着毛驴,有些狼狈地向着山上跑去。
而此时的秦风,已经走出了十里地。
他体内的筑基核心,在这一次短暂的“对阵”后,变得更加凝练了。
他发现,在这两界山下,除了孙悟空被压住了,这整片土地的“灵”也被压住了。而他每走一步,他的玄黑色底座都在与这种压制进行对抗,这本身就是一种极佳的磨练。
“基已筑成,接下来……该是‘理顺’这片红尘的五行了。”
秦风自语着。
他看向前方。
在那里,一条早已断绝的水脉,正在等待着他去“清扫”最后的一层淤泥。
五百年的光阴。
对神佛来说是一场博弈,对猴子来说是一场梦魇。
而对秦风来说,这不过是让他能把这整片凡间,扫得更透彻一点的时间罢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