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继业举着火把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几十号人,有赶着马车的,也有抬轿的,皆有官身。
在马车与轿子后面,还跟着二十名青壮,竟穿着捕快的衣裳。
经过南城门洞时,车夫与轿夫看着堆成小山的人头不敢上前,瑟瑟发抖。只见一个个人头以石灰腌渍成灰白颜色,偶尔还能看见个死不瞑目的。
马车里有人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又赶忙将车帘放下。
郑继业走进城门洞,隔着人头山回头催促:“走啊,愣着做什么?”
车里有人朗声道:“请主事的到城外一叙,我等就不进去了。”
姜柴坐在城里墙根下,转头对元杏认真说道:“义父让咱把人头堆在城门口,便是要先看看这江南缙绅的胆子,再考虑怎么和他们做生意。这些缙绅豪右把持江南多年,用几套规矩就能把百姓玩弄得团团转,看起来厉害,实则外强中干,手上不敢沾血的,都不用怕……义父英明。”
元杏没好气道:“你想拍义父马屁就直接说,别装得像是解释给我听一样,我不用你解释。”
坐在两人中间的陈迹拍拍屁股起身,他压了压斗笠的帽檐,抱着乌云往城外走去。
来到城外,马车上的人连车都不下,隔着门帘说道:“少年郎,你可知备倭军买卖军功是何罪名?临阵斩获贼级,用钱贸买、售卖功次,诈冒升赏,发边卫充军。”
此时,马车后面的捕快走上前来,另一辆马车里,有人慢悠悠道:“念你年少无知、杀倭有功,此次便不与你计较了,往后不要再犯。倭寇首级我等带走,以示小惩。”
郑继业面色一变:“几位相公,来的路上你们可不是这么说的,咱不是说好了价钱吗?”
一名捕快呵斥道:“胡说八道,几位相公皆是致仕的朝廷命官,焉能与你做贸买军功之事?让开,不然将尔等押入大牢!”
郑继业面露畏色,任由捕快从他身边经过,招呼几位缙绅的家丁拉着牛车上前,这就要将倭寇首级装车带走。
然而捕头走到城门洞前,要伸手推搡挡在路上的陈迹时,元杏一脚踹在他胸口上,将其一脚踹了回去:“眼睛长驴身上了,义父是你能推的?”
捕头哎哟一声踉跄后退,身后的几名捕快赶忙上前搀扶,却被巨力一同带着摔倒在地。
车里的缙绅忍不住掀开车帘张望,只见陈迹等人戴着斗笠站在城门洞前看不清面目,身边便是堆得比人还高的倭寇头颅。
陈迹缓缓开口:“带着几个不入品的捕快,吓吓乡野村夫或许好用,但来吓唬备倭军只怕不行。”
一顶轿子里的缙绅冷笑道:“捕快吓不到你,那我等举人呢?你连举人也不放在眼里么?”
陈迹瞥了轿子一眼:“今日倭寇已杀到靖江县城来,我备倭军这次恰好路过此处,才救下了整个县城的百姓,可下次倭寇去找各位的时候,我备倭军便不一定在附近了。”
一名中年书生掀开车帘怒斥道:“大胆,竟敢威胁我等?抗倭乃是你备倭军的本分,莫要与我等讨价还价!”
陈迹招招手:“带牙人来。”
姜柴提着牙人走到城门前丢下。
陈迹平静道:“告诉几位相公,昨天倭寇是冲谁来的?”
牙人赶忙道:“冲靖江王氏来的,为了绑王氏一家老小索要赎金。”
陈迹看向车马:“倭寇已经盯上沿海的缙绅、富户,诸位觉得,若是三百余名倭寇杀到诸位乡里,诸位是否有能耐挡下?除了我备倭军,还有谁在抗倭?”
有人反驳道:“你以为金陵中军都督府是吃白饭的?”
陈迹漫不经心道:“中军都督府现在只怕更想去围剿私盐贩子吧,哪有功夫搭理诸位?”
马车和轿子里寂静无声,片刻后,一个苍老的声音问道:“一颗首级五十两,二十颗首级一千两银子才能换个百户,未免太贵了些。少年人,贪心不足蛇吞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