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陵县城楼上刚撞响晨钟,钟声还没停歇,百姓便听见一阵敲锣打鼓的声响,纷纷走出屋子:“今儿这晨钟怎么乱七八糟的?”
街坊纳闷道:“这敲锣打鼓的,难不成谁家成亲了?”
正说着,却见元杏一马当先,直奔方家大宅。他身后的上百名备倭军老的老、少的少,拿着破锣旧鼓,一路喜气洋洋的。
有广陵县百姓凑上前去,好奇问道:“军爷,这是做什么的?”
元杏朗声大笑:“如今山匪、倭寇肆虐,咱广陵县方、李、王这三家大户愿各自募兵一百,加入我备倭军剿匪抗倭。前几日兵部文书下来了,我们今日是来接他们回备倭军大营的。”
百姓围着备倭军疑惑道:“刚听说靖江县闹了倭寇,说是死了好多人呢。”
周昌神色悲戚道:“城内百姓十不存一。”
百姓们惊呼一声:“死了这么多?倭寇该杀!”
此时,一名岁数大的百姓将信将疑:“抗倭是得抗,可方、李、王三家能这么好心?火不烧到他们头上,他们会出钱出力?”
元杏耐心道:“方家、李家、王家老爷皆是饱读圣贤书的举人,若靖江县的百姓遭了难都不伸以援手,圣贤书不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元希在备倭军里冷不丁道:“诸位若是不信,可随我等一同前去。”
百姓脸都没洗,乌泱泱跟在备倭军后面:“走走走!”
备倭军敲锣打鼓的来到方家门前,越近敲得越响,惊得方家人纷纷走出家门查看,一个个立在石阶上惊疑不定。
备倭军虽良莠不齐,可人人腰间悬着倭刀,衣襟上还沾着倭寇的血。
人群中的陈迹使了个眼色,周昌、李思二人立刻带着两支人马,一左一右沿着院墙往后方穿插,将整个方宅死死围住,不放跑一人。
方家人惊恐不安,大声呵斥道:“尔等这是要做什么?知不知道你们围了谁的宅邸?”
元杏策马立在石阶下,握着缰绳置若罔闻。
他左右打量方家对联,旁若无人的大声念着:“上联,守先待后,家传诗礼三千卷,下联,保境安民,胸有甲兵十万家,好联啊,不知方家配不配得上它。”
方家人怒声道:“这是我家老爷考中举人,彼时留都参赞机务兵部尚书张大人亲手所题,岂容尔等乡野匹夫置喙!”
元杏知道兵部尚书,却不知那一长串前缀是什么意思。
他转头看向元希,压低了声音问道:“你在国子监研究过宁朝江南,这什么玩意儿?”
元希简意赅:“南直隶最大的官儿。”
元杏嗤笑一声:“原来是南直隶的,我还当是什么。”
说话间,小厮扶着方仲青,颤巍巍跨过门槛,沉声道:“诸位,咱们井水不犯河水,突然来我方家做什么?”
元杏哈哈一笑,朗声道:“听闻方、李、王三家兵员俱已募齐,我等特来道谢,顺便也把新募的备倭军带走操训。”
方家人面色一变:“尔等先前可不是这么说的,我方家募齐人马是为了……”
“哦?”元杏指了指身后百姓,打断道:“你声音大点,让这广陵县百姓听听你方家要做什么?”
石阶上,一中年书生沉声道:“竖子,敢跟我方家玩无本取利的歪心思……”
话未说完,方仲青按住儿子的手腕止住话茬。
方仲青目光从黑压压的百姓头上掠过,只见百姓正议论纷纷,还有人悄悄对着方家门前的功名旗杆指指点点。
他缓声道:“我方家确要支持抗倭,嫡长孙方敬忠前几日杀倭寇侥幸得了个百户的职,如今正要自筹兵员继续抗倭。”
元杏坐于马背上,往前探了探身子,赞叹道:“老爷子不愧是方家定海神针,倒是想得比你家小东西通透些。”
中年书生面色铁青:“你!”
元杏讥讽道:“还嚷嚷?想整个广陵县百姓都知道你方家为富不仁?”
然而就在此时,方仲青对石阶下的百姓朗声道:“诸位乡亲,江南倭寇肆虐,宁波府、台州府、温州府附近村县先后遭了灾,死伤无数,妻女被掳。老朽前几日前往靖江县,只见城中房屋烧毁、百姓流离失所,遂回广陵县招兵买马,守护我广陵县百姓。”
百姓哗然,有人高声道:“是啊,管其他地方作甚,护好我广陵县才是要紧事啊。”
“若是倭寇杀来我广陵县城如何是好?”
“若是倭寇杀来我广陵县城如何是好?”
方仲青继续说道:“我先前与军爷商议,这一百兵马募得后,便留在我广陵县守一方太平,却不知军爷今日怎又反悔了。”
有人对元杏喊道:“这位军爷,你们可不能将兵马都带走啊。”
元杏上下打量方仲青,低声道:“老东西,可以啊。”
方仲青则慢条斯理道:“大人,听听民意。”
元杏哈哈一笑,对百姓说道:“诸位乡亲,尔等可知方家募兵都募了哪些人?城西的李兵,城东的张二麻子和他那些兄弟……”
百姓中,一位挎着菜篮子的妇人鄙夷道:“这都不是有名的市井泼皮么,方家怎么招了这些人?他们能抗倭?”
“张二麻子前些日子抢了我家的牛!”
“那个李兵是个帮人放印子钱的……先前莫不是在帮方家放印子钱?”
“难怪昨天夜里在酒肆听见张二麻子说他当官了,以后让他那些兄弟们跟着他吃香的、喝辣的。”
方仲青面色一变,他身边的长子低声道:“坏了,这些人提前来广陵县摸过底……怎么连张二麻子和李兵都给摸出来了。”
元杏抬起右手压住百姓声音:“诸位也都听说过这些人,也都知晓他们做过什么,我备倭军岂能放任这些人为祸乡里?诸位莫慌,我备倭军也只是将三百兵勇带走操训,并非不再带回了……等训好了他们,便再给送回来。”
百姓面面相觑,窃窃私语。
石阶上,方家长子对方仲青低声道:“父亲,怎么办?这些人将咱家兵壮带走可是肉包子打狗,焉能给咱送回来?”
方仲青低声斥责道:“我早说了莫与这些市井帮闲厮混,为何还将他们招募过来?”
方家长子委屈道:“父亲,如今正是春种的节骨眼,不找这些市井帮闲,还有谁家正经男丁会来当卒子?自家地还种不过来呢。”
方仲青皱眉不语。
元杏身子压在鞍桥上,调侃道:“老头,方敬忠呢?他入了我备倭军《年貌册》,兵部下了文书,可就是我备倭军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