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顿了顿,嘴角那丝笑意忽然多了几分促狭的味道。
如今坚哥儿,当真称得上是实打实的才干过人了。
孟青筠站在他身旁,看着孩子们在他身上闹成一团,忽然轻声开口,“过些日子,便是爷爷的忌日了。我想回一趟江南。顺道给坚哥儿带些贺礼去。”
齐政转过头,看着自己的妻子。
他知道她从来不会随随便便地说些心血来潮的话,每一句看似轻描淡写的提议,背后都是早已想得清楚的考量。
于是,他伸出一只手将她鬓边被风吹乱的发丝拢到耳后,点了点头,声音温和而郑重,“好,我让古十三他们护送你回去。路上千万小心。礼物你看着选,再替我捎句话邀请他们今年到京城来过年。至于我该送坚哥的贺礼,等他们到了中京城,我再亲手给他。”
孟青筠看着他,感激地点了点头,想要靠进他的怀中温存两句,却被齐政怀中的小丫头咿咿呀呀地甩手赶开,不由脸颊一红。
时光流转,转眼便到了岁末。
回江南祭拜过孟夫子忌日的孟青筠,带着周家夫妇一道回了京城。
年节那日,镇海王府灯火通明,全家齐聚一堂,围满了一张摆满了佳肴的桌子。
周元礼心情大好,朝着众人敬酒,也不管大家喝不喝,一杯一杯地往自己嘴里倒着;
周陆氏拉着孟青筠的手说个不停;
周坚坐在旁边,一本正经地端着酒杯,时不时被齐政的几句调侃噎得面红耳赤;
交谈声、欢笑声、杯盏碰撞的清脆声,在烛光的映照下,在暖意的烘托中,交织出一幅其乐融融的画卷。
饭后,齐政扶着辛老太师在书房坐下,倒上了一杯热茶,一老一少对坐长谈。
齐政虚心向这位趟过了无数风浪的老人请教新政推行中的诸多关节。
老太师则靠在躺椅上,不厌其烦地为他讲述了许多地方官场上不足为外人道的门道。
有些东西,是奏折和文书上永远不会出现的,是圣贤书里也翻不着的。
即便以齐政的聪慧与见识,没有真正在那些泥潭里摸爬滚打过,也绝不可能看得那般透彻。
老太师的经验,恰到好处地补上了他知识框架中最隐秘的那块盲区。
入夜,两个孩子早已耗尽了精力,被婢女抱回了房中沉沉睡去。
齐政与两位夫人一道坐在堂屋中,面前的小桌上摆着几碟干果糕点,壶中的茶已续了两道,仍旧氤氲着淡淡的清香。
屋外,中京城此起彼伏的爆竹声远远近近地传来,给这庄重的中京城,添上了人间烟火的厚重热闹。
齐政站起身,轻轻推开了半扇门,如水的月光倾泻而下,洒在眼前的台阶上,也洒在他负手而立的身影上。
他抬头望着那片被月光洗得格外澄澈的夜空,轻轻叹了口气。
“又是一年了。”
孟青筠与辛九穗一左一右地走到他身旁,没有说话,只是与他并肩而立,一起听着那远远近近、连绵不绝的爆竹声,一起看着这浩大而温柔的无尽天地。
启元五年正月,政事堂发布了新的诏令。
朝廷再次以关中为试点,预备铺开全国范围的户籍清查。
这一步走得和先前一样颇有讲究,先摸清家底,再制定对策,不盲目,不冒进。
日子便这样,平静而充实地,一天天滑了过去。
直到三月底,关中的试点已经基本完成,齐政与启元帝坐在广宇楼上,翻看着聂图南从关中呈上来的厚厚一摞报告。
有了去年的磨合,今年地方的报告已做得极为详尽。
各府各县的数据都清清楚楚,原本的旧档数据与最新清查之后的数据并排列出,每一处差额都用朱笔圈注,变化一目了然。
启元帝缓缓合上最后一页,看向齐政,“百骑司那边也传了消息回来,这些数据与实际情况大体吻合。整个关中各地,在推行新政上,确实没什么弄虚作假的事。”
齐政将手中的茶盏搁回桌面,微笑道:“陛下通过两次大案,已经将关中大族都收拾得服服帖帖了,又有聂图南这等能臣干吏在上头统筹调度,加上姚z这些青年才俊在底下扎扎实实地推进,再辅以前首相郭应心在旁坐镇顾问,关中这一块,的确当无大碍。”
启元帝点了点头,随即在多年默契之下,便敏锐地捕捉到了齐政话里未尽的那一层意思。
他抬起头,目光沉静地看着齐政:“你的意思是,担心其他地方?”
齐政没有否认。
他将双手交叠在膝上,认真地思索了一瞬,才缓缓开口,“陛下,此事不比先前的吏治。人丁与土地,历来便是那些地方豪绅大族的立身之本。虽然如崔、卢、柳、郑等大族皆已不足为患,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大族依旧有着极其庞大的势力。如今朝廷的势头正盛,明面上自然不会出什么乱子,但私底下的蝇营狗苟,欺上瞒下,定然也少不了。”
他顿了顿,抬起眼,坦然地迎上启元帝的目光,轻声说了一句,“要不臣出去走一圈吧。”
启元帝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他没有急着回应,只是斜倚着凭几,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沉吟着,然后他问了一句,“你主要考虑的是什么?”
齐政的声音平稳而坦诚,“朝廷的新政,需要的是对地方最充分的了解。每一条政令从纸面上落到田埂上,其间会经过多少道弯,会如何生根,又会如何变味,这些东西,坐在京城的书房里是看不见的。必须深入田间地头,去看最真实的景象,去听最底层的声音。只有这样,才能得到最准确的反馈,我们也才能最及时地做出调整。”
他微微一顿,将目光从启元帝脸上移开,投向窗外那片暮色渐浓的天空,声音忽然放得很轻,轻得像是窗外掠过的一声鸟鸣,“再者,正因为有陛下能够坐镇中京,臣也才能放心地离开。”
这话的下之意,两个人都听得懂。
启元帝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既如此,那便辛苦你了。”
三日之后,齐政带着数十名亲卫,在近百名风字营精锐的护送下,出了中京城,朝着河北方向而去。
这一次,他没有隐匿行踪,而是大张旗鼓地出行。
朝廷的公文也在同一时间向沿途各地发了下去,在向他们正式宣布朝廷决定在全国范围内全面推开人丁清查的同时,也告知地方,镇海王即将巡视新政。
齐政走得很慢。
他不急着赶路,也不去看那些可能早已被地方官粉饰一新或者特意打造出来的面子工程。
他走入田间,蹲在田埂上,与正在歇晌的老农闲聊,问他们今年收成的赋税;
他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与路过的猎户长谈,听他们讲山里的生计,与那些几乎从不曾出现在朝廷公文里的难处;
他与行商对饮两杯浊酒,听他们算一笔经商的账;
他与乡儒共品一壶粗茶,听他们讲几段地方的风气与积弊。
到最后,才是官场上那些早已被反复润色过的公文与账本。
这期间,自然也少不了那些钦差大人明察秋毫,贪官恶徒终于伏法的桥段。
这些,却都只是巡视途中最浅的一层。
齐政真正在做的,是要了解最具体的民情,倾听那些最普遍却几乎从未被宣扬的声音。
而后再思考新政的种子落在不同的土壤里,究竟会长出什么样的芽。
就在齐政出巡的同时,数十名观风使也再度启程,被派往各省各府。
他们并不干涉地方具体政务,只做一件事:记录。
记录新政施行的每一个步骤,记录施行后的每一个变化,记录官民之间的每一次交互,也记录每一桩事先未曾预料到的麻烦。
大梁朝廷,便以这样一种不疾不徐的节奏,稳步地向前走着。
大梁天下,也在潜移默化,润物无声中,悄然变得不同。
直到秋末,齐政才赶在冬日之前回到了中京城。
回京之后的日子,他依旧忙碌在堆积如山的政务之中。
他与启元帝仿佛两个不知疲倦的画师,一人执墨,一人执笔,在这幅名为大梁的万里画卷上,一笔一笔地勾勒着他们心中的山河。
各地新政的推行情况、朝堂官与士人的议论与反馈、北境草原上从未真正停歇的烽烟、南洋丛林中那一场场血与火的厮杀与一条条新辟的航线、扶桑群岛上那片正被皇甫烨一寸一寸吃下的土地、西域更西之处那些尚在探索中的未知地带.......
林林总总,纷繁交错的线头,最终都汇聚到了广宇楼上那间小小的屋子里,摆在那张堆满了文书的长案上。
时光便在这一封封公文的来与去之间,悄然走过了三年。
启元九年。
年满二十七岁的齐政领着百官队伍,走入了朝堂。
他蓄起了短髭,眉眼间的轮廓被岁月磨得更深。
曾经的从容洒脱,渐渐变作沉稳的威严和庄重,顾盼之间,百官低眉。
在这满殿朱紫之中,他已是当之无愧的擎天巨柱。
而启元帝,已年满三十六岁。
这个将自己所有心血都为国事熬干熬尽的皇帝,愈发虚弱了,腰背都有了极其轻微的佝偻,仿佛肩负着整个帝国与社稷的全部重量。
他的身形比三年前更瘦了些,面色也带着显而易见的浮肿,但那双眼睛依旧亮着,像是风中不肯熄灭的残烛。
这一年,朝廷在完成了前期的各项铺垫与调整之后,终于准备充足,开始向着新政最深那个领域动刀:田亩。
那些大族真正的命根子。
这一年的春末,齐政再一次奉命出巡。
这一次的目的地,是荆楚。
在整个出巡过程中,齐政始终与启元帝保持着频繁的密信往来。
他将每一处新发现的问题,每一个需要临时调整的细节,都以最快的速度报回京城。
启元帝的回信也从未迟到,在飞马的扬尘之中,及时而安稳地送到他的手上。
这对君臣,用他们之间那十年风雨淬炼出的默契,联手抚平了其中无数的暗流与风波。
可就在齐政结束巡查,准备在秋末启程回京之际,一封急信,彻底打乱了他所有的心绪。
那封信不是如过去许多次的信件来往一般由驿马送达,而是由一个百骑司的千户亲自带着,跑死了好几匹马,带着浑身汗水与尘土,跌撞着扑到他面前递上来的。
信上只有寥寥八个字。
陛下病重,王爷速归!
齐政站在秋风里,将那八个字看了很久。
树叶在他身旁萧萧而落,远处江声浩荡。
他缓缓折好信,将它贴身收进怀中,朝着眼前的千户点了点头,“辛苦了。”
说完,他转过身,用一种极平静的声音对身旁的田七道:
“备马,用最快的马,回京!”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