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又走了五十里。”李景风道,“咱们绕了路,这里是沙地,平坦。”
谢汐衾已经懒得问他为什么要绕路,还有沙地不是更容易留下足迹吗?反正他是老江湖,听他的就对了。
“那儿有座小山,有树林,我们今晚在那里过夜。”
沙海和树林之间的界限清晰得像是用刀划出来的,谢汐衾感觉自已前一刻还在落日照耀下,下一刻就到了山脚下的密林里。
“我牵着马上山。”李景风放缓马蹄,“你还能上马吗?”
谢汐衾勉强爬上马背,她竟然虚弱至此,胸口像被大石压住,连呼吸都很困难。李景风在她背上推了一把,位置跟用力都非常君子,没半点吃豆腐的嫌疑。
马匹停在山腰水源旁,谢汐衾再次回过神来时,李景风已经搭好帐篷,自已则躺在一旁软地上。谢汐衾抬头望天,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怎么还没天黑就停下了?
“为什么要停在这儿,不赶路了?”她趴在马上虚弱地问。头很晕,全身剧痛,这是发烧的症状。
“三爷说等我们三天,不用今天就到。”李景风道,“昨晚遇到汪其乐,他知道我们往哪个方向逃,会特别派人追赶,这样很好,三爷跟苗叔那路不会有追兵,能更快逃脱。卫祭军我不担心,巴都里没剩太多卫祭军,流民善于捕猎,但马匹多是劣马,而且跟卫祭军不合。”
解释完毕,李景风道:“我们需要睡觉。你去帐篷里休息,还走得动吗?”
或许走得动,但谢汐衾不想起身。她头晕目眩,站着都乏,爬过去太难看了,她想就这样躺着。李景风伸出初衷横在他面前,谢汐衾会意,这时也不再逞强,扶着初衷慢慢起身,一走进帐棚,几乎是摔倒下去。
随即是心悸、梦魇、被追杀的惊恐,还有只见过一面的沈未辰在谢汐衾梦境中不断反复,最后,她在一阵肉香中醒来,入目是一片黑暗。
像是听到帐篷里有动静,李景风先打了个招呼:“醒啦?”接着门帘被掀开,微弱的月光被树木遮蔽,还是跟睁眼瞎没多大差别。
“把两只手伸出来,慢点。”李景风的声音传来。
谢汐衾猜测是要给自已食物,乖乖伸出双手,慢慢摸到一个像是皮囊的东西,仔细看才能看见一点轮廓。
“喝点汤,两只手拿好。”
那是拆开缝线的水囊,像个大瓢,飘着肉香与药味,谢汐衾小心捧起,浅尝一口,药香裹着咸香,当然比不得关内饭馆里的精致菜肴,但也算鲜美可口,没想到李大侠手艺不错。
慢,为什么会有热汤,他哪来的锅煮汤?为什么他敢生火,就不怕被发现?
还有,为什么会有药材,哪儿来的?
“这汤哪儿来的,怎么煮的?又是哪儿来的药材?”谢汐衾素来以聪明自矜,可每当她以为自已已经能对李大侠的行见怪不怪时,李景风总能让她再度觉得岂有此理。
“药材是在部落里买的,来不及熬煮,我在地上挖了洞,拆了水囊铺上倒水,放进腊肉跟药材,把石头烧红放水里,水就滚了。我在附近采了野菜,身上带着粟米。”
“你怎么敢起火?”谢汐衾惊道,“我们肯定暴露了!”
“我们是在天黑前上的山,天黑后我就把火灭了。”
所以他赶着上山是为了生火煮汤药?
“你什么时候发现箭上有毒的?”
“昨晚帮你刨箭头时就发现了。流民会用草药毒捕猎,并不是每支箭都有毒,你运气不好。只是你功力深厚,一时没察觉。”
“为什么不早提醒我?”
“我们没空找大夫,跟你说了,平白让你担忧,气血加速,说不定反而更快毒发。”
昨晚逃离汪其乐追捕后,她确实非常安心,早上还有心情向李景风发脾气,来到这儿的路上也心情平和。
“你坚持进部落就是要买药替我解毒?”
“以前流民会攻击行商,所以不少大部落会贩卖解毒药材,希望对症。”李景风道,“我要睡啦,你喝完药也歇着吧。明早马匹体力恢复,赶路就快了。”
谢汐衾喝完药汤,摸黑找着烙饼,把汤料一并抹了吃下,躺下时,听见李景风细微的呼吸声就在帐篷外。这种江湖人警觉性极高,自已起身的声音都没瞒过他,想来睡梦中警觉性也很高。
早上不让自已先走,说什么一个人处理不了那么多事,但事都给他一个人处理了,又说要自已帮忙望风,不过是怕自已气盛要强赌气要走,这李大侠连说话都周到得很。
一整天她都昏昏沉沉的,没想清楚苗叔为什么敢把自已交给李景风,现在回想起来,李景风既然没扔下她逃走,还回头救苗叔,就说明他想三个人一起逃,既然如此,沿路肯定会护自已周全,苗叔引开追兵才是上策。这道理原不难想,难的是在兵荒马乱中瞬间的判断跟信任,这就是苗叔跟李大侠这种老江湖的阅历?
要学的东西很多,从长辈们口中听到的掌故终究是纸上谈兵,只有真正水里来火里去,才能学到教训。
突然觉得只当个谢家大小姐的日子好像也挺不错。
这一觉睡得很沉,饱宿一夜后,谢汐衾精神恢复不少,左臂虽仍疼痛,但手指上的麻木已褪去,看来毒性已经缓解。
这毕竟只是游民用来狩猎的毒,不是什么见血封喉的剧毒。
谢汐衾掀开门帘,天色已明,估计天亮有一会儿了,李景风坐在火堆旁招手,谢汐衾上前一看,铺在坑里的水囊盛着药膳。
“他们快追来了。”李景风道,“吃完就走。”
谢汐衾席地坐下,见李景风背上都是砂砾泥巴,道:“明晚如果还要露宿,你可以进帐篷来,我信得过你。”
“不方便。”
“你得睡好了才能保护我。江湖行走,不用太扭捏。”
“跟这没关系。”李景风正收拾帐篷,眉眼一弯,嘴角上扬,那模样倒有几分贼精,“我不想有人知道了不高兴。”
谢汐衾知道他想起了沈未辰,心下一沉,想到李景风回到关内,沈家姑娘的事就再也瞒不住了,怕他难过,于是道:“你放心,以你人品,就算我哥撞见咱们睡同个被窝里都不会起疑,沈姑娘肯定信得过你。”
“她信得过我,但多少会不高兴。”李景风笑道,“又不是非睡帐篷里不可,何必惹她不快活?”
“我的意思是……”谢汐衾顿了一下,接着道,“只要两个人信得过彼此,发生什么事都不重要。哪怕一个帐篷,一张床,一个名分,都不是重要的事,你也要信得过沈姑娘。”
“关小妹什么事?”李景风扭过头来,“不是在说我吗?”
“呃,不是……”谢汐衾急忙解释,“我只是举例,想说难道沈姑娘失贞,你就不要她了?”
李景风皱眉:“你在胡说什么?”
“你当然不会,江湖上这么多事,风云诡谲,难免有两难,有苦衷,有身不由已的时候。就像今天,假如咱们非得挤一个帐篷,真发生什么意外,只需你跟沈姑娘相互信任,两心相知,你们最后还是在一起,中间发生什么事都无须挂怀。”
怎么说着说着倒像是自已在逼他进帐篷图谋不轨似的?谢汐衾决定引开李景风注意,抚着肩膀“唉”了一声,果然就听李景风问道,“疼得厉害?”
“没事。”谢汐衾道,“对了,我还没谢你救命之恩。”
李景风摇头:“是你们来救我,哪来的救命之恩?”
“我们救你是收了钱,死了也属份内,你没丢下我跟苗叔一走了之,就是救命之恩。”
“那入关后给我点钱吧。”李景风将帐篷在马上安置好,道,“我又没钱了,三爷也穷,怕是回青城的路费都不够。”
“李大侠就没别的想望了?”
“别叫我李大侠,听着怪别扭的,叫我景风就好。”
“我在部落里叫你大哥,不如你就当我大哥好了。”谢汐衾笑道,“咱们结拜做义兄妹?”
李景风吃了一惊,连忙摆手:“不行!”
“嫌弃我出身?”谢汐衾神色黯然,她素来长于表演,脸说变就变,“夜榜收钱买命,李大侠当然看不上眼。”
“我不是这意思。”李景风愕然道,“我们昨天才认识,萍水相逢,将来一别无期,交情尚浅,怎么就结拜了?”
“那倒不会。”谢汐衾笑道,“只要你回关内,想找你,我随时找得着。你跟沈掌门不也是结拜兄弟?你一年也没回青城几次啊。”
李景风又是尴尬,又是莫名其妙。谢汐衾笑道:“就这样说定了。我把你当哥哥看,你把不把我当妹妹看,就看小女子命好不好了。”
二哥把这人看得忒重自有其道理,大哥一直想将他收入夜榜,只是龙非池中物,招募不得,自已跟他套上这层关系对夜榜有利无害,要是大哥跟二哥闹得不愉快,也别让二哥拿这人欺负夜榜,大哥想来也会对自已满意。
再说了,沈未辰是李大侠的情人,自已当了李大侠义妹,差距就又小了些。
她越想越觉得计,对认这哥哥甚是满意。
李景风无奈道:“行吧,只要你别做坏事就好。”
“我是黑刀子,跟景风哥哥一样只杀坏人。”
这声“景风哥哥”叫得李景风好不自在,谢汐衾见他尴尬,更是得意,道:“走了。”
李景风“嗯”了一声,两人重又上马,往山下走去。
“对了,既然认你为兄,就不能瞒你啦,兄妹间不需隐瞒。我不姓赵,我姓谢,闺名汐衾,潮汐的汐,上今下衣的衾,你可别跟三爷他们露我的底。”
李景风一愣:“你姓谢?”
“我是你二哥的堂妹,叫你一声哥哥也属当然。”
李景风更是吃惊:“你是二哥的堂妹?”
“景风哥哥,妹子欠你一条命。”谢汐衾顿了顿,道,“以后你跟嫂子夫妻俩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事,跟妹妹说一声。
“夜榜是你的后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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