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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疾风劲草

“那小妹能不能算我的事?”李景风反问。

“别对彭家的使者动手。”沈玉倾道,“现在青城需要这个盟友,有些话还需要他传回去。”

李景风定定看着沈玉倾,像是不认识这人似的:“二哥在说什么?”

“青城以盟主名义宣布徐放歌违反昆仑共议,擅自出兵衡山,彭家诛杀首恶无罪,徐家与钱隐均是叛逆,彭家才是丐帮正统。现在徐家与败退入徽地的行舟子谈结盟,要助武当夺回鄂地,武当则要帮徐家对付彭家。另一边,钱隐经常派人送书信去衡山,瞧着是要拉拢李玄燹,照这局面,这两家极可能找到外援。你知道唐门的消息吗?唐绝艳正在拉拢点苍作靠山。至于华山,虽跟嵩山还有少林正僧闹得不愉快,但眼下俗僧还占据洛阳,三派利害相关,唯独青城跟崆峒两派孤立无缘。”

“二哥说得对,我向来听不懂这些话,听了烦躁。”所以这就是二哥隆重接待曹栖岩,把自已晾在这院子里的理由?李景风吸了口气,压抑住内心愤怒:“我还是做我自已想做的事就好。”

沈玉倾回头望向影壁,一排灯笼陆续进入院中。“你大哥到了。”他道,“我们兄弟重逢,今晚别说不开心的事。”

不说就会开心了?李景风没把这话说出口。他素来不是会反唇相讥的人,他不相信沈玉倾真对沈未辰如此冷淡,他知道沈玉倾负担沉重,但那些话不该说,至少过去的沈玉倾绝不会跟他说这些。

谢孤白是跟竹香楼的跑堂一起来的。八个竹篮,六菜两汤,汤是热的,菜是李景风爱吃的。沈玉倾在四壁点上油灯,把房间照得灯火通明,更映得谢孤白那张脸苍白无血色。

“三弟,好久不见。”谢孤白打了招呼,如同往常那样温和,也如同过往那样带着几分疏离。“关外情况如何?”他问。

“萨教会入关,而且不会拖延太久。”阿茅埋头吃饭,李景风夹了一块东坡肘子放到她碗里,“杨衍当上了神子,击败阿突列,弥平了塔克造成的内乱,一统五大巴都,开放圣山,招募流民,解放奴隶,建立新的亚里恩继承人制度,统合了祭司院。”

“杨衍?”沈玉倾一愣。

“就是二哥认识的那个杨衍。”李景风点头,“你们在武当有一面之缘的那个杨衍。”

沈玉倾既觉讶异,又有感叹,问道:“他怎么会在关外?又是怎么当上神子的?”

“是古尔萨司的安排?”谢孤白问,“古尔萨司将他送上神子之位?”

“大哥当年遇到的那个奴隶女孩是叫娜蒂亚吗?”李景风问。

“是。”谢孤白点头。

“娜蒂亚后来成了火苗子,在昆仑宫潜伏,是她将杨衍送到关外的。”李景风道,“之后发生了很多事,杨兄弟学会了誓火神卷,当上神子,古尔萨司准备了许多攻打三龙关的兵器,杨兄弟要报仇,不用几年,萨教势必卷土重来,这是九大家共同的危机,必须阻止。”

“朱爷没传来消息。”

“他正在抓火苗子。”李景风道,“现在放出关于萨教的消息,势必打草惊蛇。”

“原来如此。”沈玉倾笑了笑,“就算现在传来消息,九大家还有谁会理会?丐帮会一统?正俗之争会结束?华山会乖乖将鄂地还给武当?”他笑容忽地一敛,突转阴沉,“还是我会放过唐门?”说完又将目光瞥向谢孤白,“大哥觉得怎么办好?”

“先停下内乱,才能齐心抗敌。”谢孤白道。

“果然还是要有个盟主,否则九大家各自为政,就不是共抗蛮族,而是轮番送死了。”沈玉倾笑道,“当初大哥便有此远见,怪我没能当好这个盟主,不能号令九大家备战,现在要扭转颓势,暂时还需要彭家。”

谢孤白不咸不淡地说:“二弟所甚是。”

“啪”!阿茅用力将筷子往桌上一拍,引得三人望去。“吃饱了!”阿茅站起身,“这饭操他娘的真难吃,爷回去睡觉了!蠢驴要走时记得带上我!”她在青城住了几年,卫枢军都认得她,不用顾忌宵禁,路也认得,大半夜的说走就走,还真用不着替她担心。

沈玉倾笑道:“听起来关外发生了很多事,三弟是怎么把这么精彩的故事说得这般波澜不惊的?咱们还是仔细说说吧。”

“没什么好说的。”李景风摇头,“古尔萨司发了风症,现在是孔萧当萨司,波图、孟德都死了。”

“波图?”谢孤白一愣。

“被流民杀害。”李景风道,“大哥还想知道谁的消息?”

谢孤白沉吟道:“孔萧当上萨司,莫非希利也死了?”

“我抵达关外时,希利已经死了。”李景风道,“祭司院死了很多人,但萨教反而更团结了。”

“他们团结是因为神子降临,不是因为有人牺牲。”不知为何,沈玉倾特地挑了这句话反驳。

或许今天来得不是时候,李景风心想,夹了一筷子菜送入口中,道:“大哥、二哥,我有些累了,今天就到这儿吧。”

谢孤白起身道:“我先走了,景风早些歇息。”李景风“嗯”了一声,将谢孤白送至门口。

沈玉倾道:“我也告辞了,有什么需要吩咐一声,我会让侍卫替你安排好。”

“二哥留步。”李景风道,“我有话想说。”

“怎么了?”

“你跟大哥是怎么回事?”李景风一顿,补充道,“这是两个问题。”

“为什么不问你大哥?”沈玉倾道。

“如果二哥没说清楚,明天我就去问他。”李景风道,“我们还算结拜兄弟吗?”

沈玉倾默然片刻,道:“跟我来。”

沈玉倾拿起灯笼,一群卫枢军跟上,他挥挥手示意他们退下,和李景风并肩前行。转过长街,是往内城的方向,两人一路无语,到了内城门口,沈玉倾下令打开城门。

李景风嗅到一股焦糊味,举目望去,入眼是一大片的焦地,大量碎木被堆放在城墙边,看来已做过清理。

“焚城后我回来一看,几乎都烧干净了。房子塌了,重建只需要时间,典籍、遗册、古物,那些青城历史只抢救回一小部分。

“那里是钧天殿。”沈玉倾指着正前方一大片隆起的土堆道,“养生院你去过,那里……”他指着远处,“长生殿西厢是女眷住所,那里你没去过。”

沈玉倾提着灯笼信步走着,来到钧天殿后方养生院西厢位置,前后看了看,道:“这里是小小以前的房间,照位置……”他走了几步,弯下腰,将灯笼搁在一旁,以手掘土,“应该在这附近。”

“二哥在找什么?”

沈玉倾在周围挖了又挖,忽地道:“在这儿。”他拨开泥土,掏出一样物事,忽又神情失落,“怎么会?”

李景风疑惑道:“那是什么?”说着从沈玉倾手中接过那物事,见是一尊表面已被大火闷至焦黑的木雕,只看神情姿态,李景风已能知道雕刻的是谁。

“几年前,小妹听说你死在昆仑宫,将你的木雕埋在这里,我想,那时她已留心于你。她还在木雕上系上自已的一束头发,古人以结发为姻,可惜那束头发已经被那场大火烧没了。”沈玉倾站起身来。

李景风看着这尊被烧得焦黑的木雕,心痛如绞。

“为什么告诉我这件事?”李景风问。

“我觉得应该让你知道。”沈玉倾道,“小小的心一直在你身上。”

“那么今天晚上就不是这样说话了。”李景风摇头,“你怕我不肯尽心救小妹,不想帮青城,想动之以情?还是说你觉得我会恨你怪你,怕我觉得你牺牲小妹?你为什么不向我解释,却带我来这里,告诉我小妹早对我上心?难道二哥觉得我会嫌弃小妹,还是有别的理由让你觉得我不会尽心去救小妹?”

沈玉倾哑口无,半晌后道:“我知道你不是这种人。”

“但你已经不肯相信我了。”李景风道,“因为我去了一趟关外,你就怀疑我会猜忌你?”

沈玉倾嘴唇微颤,说不出话来。

“你跟大哥又是怎么回事?”李景风再问。

沈玉倾又是默然不语。

他不想说是因为谢孤白劝沈未辰联姻,那是推卸责任,也不想说那是小小自已的选择,那自已就没理由恨谢孤白了。他们都是对的,错的只有自已,一切都是因为自已无能。

李景风的一句话击溃了沈玉倾的沉默:“是大哥让小妹去向彭家讨救兵的?”

“是我。”沈玉倾道,“因为我无能,保护不了青城,才让小妹牺牲,你只需要怪我无能就好。”

“不,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你为什么把大哥投入大牢。”李景风顿了顿,接着道,“二哥,那是小妹自已选的。

“我知道你们不想谈这事。这十几日,谁跟我讲起这事,我就心痛得想死。我就想着,明日一早或许就发现都是一场梦,或许小妹自已就回来了,什么事都没了,所以不想讲,也不想听别人说。

“现在青城还需要彭家,二哥更觉得自已可恶,更自责,为什么到了这时候,心里还得顾着青城,顾着这些人?哪怕知道现在无能为力,用着牺牲小妹换来的好处,你也不能安心。

“二哥说不怪我没留在青城,我相信二哥真不想怪我,可你心底真没一丝怨怼?

“我知道你有,因为我也有,我怨恨你跟大哥,你们没有做好你们该做的事,你们让青城遇险,你们害了小妹。所以我知道,你也一样怪我。

“但怨恨没有用,小妹不该遇到这样的事,世上从来就没有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这回事。厄运会公平地落在每个人头上,无论好人坏人,谁都可能撞上。

“青城撞上了,我们跟小妹撞上了,没办法,只能解决。”李景风摇头,“你跟大哥不能一直躲着,否则就算小小回家了,我们兄弟三人心里也永远会有疙瘩。”

沈玉倾长吸一口气:“没想到竟然是你来宽慰我。”

李景风摇摇头:“这道理难道二哥不明白?”

“道理明白,可又有几人能做到?”沈玉倾道,“裂开的东西,无论怎样修补,终究也不可能尽复如旧。”

裂开的东西无论怎么修补,终究不可能恢复,是因为这个原因?二哥是这样想的?

“我知道二哥为什么不相信我了。”李景风道,“就像小妹的事一样,那件事你打算永远不提,就当没发生过?

“我知道是你爹害死了我爹。”

本该惊雷一般的话语却只让静默再次蔓延开来,无数星光在漆黑的天穹中闪烁,垂落在旷野般空旷的青城,没有砖瓦木石雕梁画栋,唯有一盏灯笼照亮被四面城墙困住的两人。

“四叔叛变前,我想过跟他好好说话,但我担心他痴迷已深,不肯听我解释,反倒起猜忌。”沈玉倾道,“我想抓住他再解释,像对付五叔那样,但失手让他逃了。后来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我不想办法毒死他,或者早在他被骗之前就下手?我为什么不当坏人?”

“我做多了,你们说我不相信你们,做少了,难道总要等事情发生再来后悔?”沈玉倾吸了口气,语气里全是压抑的情绪,“我跟你不一样,景风,你可以每件事都对得起自已的良心,可我不能只对得起自已的良心。

“你说,我该怎么做才好?”

“我没有要你解释。”李景风摇头,“那跟你无关,你知道我不会因为你爹的事迁怒你。”

“我知道,我相信,我打从心底里相信你,这世上已经没有比你更让我信得过的人了。”沈玉倾用力重复了几次同样的话,像是要说服李景风,也像是要说服自已,他接着道,“但我也打从心底里再也没法相信谁了。”

沈玉倾想要相信,但他心中有些东西被一点一点地抽走,最后那里就空了,缺失的东西无法再找回来。他已经无法再彻底相信任何人,如果他懂得自欺欺人,就会找到许多借口原谅自已,但他恐惧、厌恶这样的自已,对这样的自已感到羞愧,无法面对李景风。

“现在的我如果再遇到福居馆的你,”沈玉倾像是自白,他们兄弟之间从没有这样坦然交心过,“我不会再带你上船。”

“我运气一直很好。”李景风苦笑,“早了几年遇见二哥。”

“景风,你说的都对,我跟大哥还有你,我们确实有心结。我带你来这里,挖出小妹埋下的木雕,确实是要对你动之以情,但不是要说服你帮青城,或说服你尽心救小妹。”

李景风静静听着。沈玉倾说这些话时,语气相当平静,他一直保持着这种平静,竭力压制情绪,他一直做得很好。

“我带你来这里,是因为我想让你知道,早在你是万人景仰的李大侠之前,你自以为要仰望的那个姑娘早就已经看着你了。

“她没有低头,因为在她心中,你们是一般高的。

“我希望你不要顾虑我,不要顾虑你大哥,不要管那些所谓的盟约、大局,别管青城。我希望你不计一切代价,不顾任何后果,用尽你所有本事去救小小,然后带着小小成为一对侠侣,不须再理会什么九大家、关外蛮族,把天下大局都抛到脑后,你们去云游四海,远离青城……”

一阵狂风来袭,沈玉倾发丝俱扬,语气忽地一转,像是喝叱,像是告诫,更像是威胁。

“也远离我——越远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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