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r"-//w3c//dtdxhtml1.1//en\"\r\"/tr/xhtml11/dtd/\">\r\r\r\r<title></title>\r\r\r\r<h3id='\"heading_id_2\"'>第13章风潜入夜</h3>
“哇!”苏银铮瞪大眼睛,“所以,你的脚……”
李景风提着裤管,连阿茅都是第一次看见他这条铁腿。苏银铮伸手去摸,眼眶微红,讶异得合不拢嘴,难过、好奇、惊叹、惋惜,一张脸上挤了好几种表情,最终忍不住落泪,手指忍不住轻轻在义肢上弹了两下。
李景风见她这不知道如何形容的古怪模样,不禁笑了出来。阿茅怒道:“你还笑!你都瘸了!”
“你又没看出来。”李景风笑得轻松。
萧情故沉吟道:“如果不注意,一时确实瞧不出来。只是义肢终究不灵活。沈公子他们知道吗?”
“二哥知道。”李景风道,“昨晚吃饭时没怎么走动,没被察觉,不过从内城回来时,二哥就问我脚是不是受伤了,我跟他说了。大哥可能还不知道,我装得挺像的。”
苏银铮问道:“怎么不跟你大哥说?”
李景风将裤管放下:“说了也不会长回来。再说我也在练习怎么正常走动,不让人发觉这条腿有问题。”
萧情故叹道:“辛苦你了。”
苏银铮擦去眼泪,气鼓鼓道:“那个神子也太恶毒了!你救过他,帮过他,他什么都没给你,还砍你一条腿!神子这么没良心,萨神果然是邪神,是妖孽!”
萧情故道:“他若是个知恩不报的,李兄弟早就死了,更别说他放了好大的空子,让李兄有机会逃回来。”
苏银铮不满道:“姐夫不会说话就少说点,谁要听你镇日里尽讲道理!我姐要是绊着了,你是先怪她走路不长眼,还是怪台阶高?”
萧情故无可奈何道:“是我说错话了。不过要说妖孽,明不详更像妖孽。”
苏银铮道:“我没见过那个明不详,你不是说他长得挺好看的?”
“还行吧。”萧情故道,“挺秀气的,有些姑娘喜欢,大概就略胜你姐夫一丁点。”
李景风道:“明不详确实长得好看。”
“长得好看就不能叫妖孽了,得叫妖精。”苏银铮理直气壮,“长得不好看才叫妖孽。”
李景风忙道:“其实杨兄弟长得也挺好看的。”
苏银铮撇嘴:“我不信,你只会说别人好话!”又问,“你断了一条腿,后来呢,后来怎样了?”
沈玉倾派人通知苏银铮李景风回来的消息,苏银铮一大早就拉着萧情故来见李景风,缠着要他说在蛮族遭遇的故事。李景风简单扼要说了一些,苏银铮不依,要他仔细交代。
萧情故被拉来听故事,原本意兴阑珊,听李景风说到明不详也在关外,立即竖起耳朵要李景风交代清楚。李景风说得简略,两人就仔细追问,当中颇多惊心动魄处,连阿茅都听得聚精会神,不住追问。
李景风在青城见着萧情故也觉意外,问起缘由。原来萧情故离了少林寺,星夜赶回嵩山,劈头就问苏琬琴愿不愿意跟他走,若不愿意也不勉强。苏琬琴心下为难,本想问过父母,萧情故却说见着岳父就再也走不了,苏琬琴左思右想,有了个计较。
娘素来不喜丈夫,爹性子暴躁,又是个对自已人软,对外人刚硬的性子,若是自已留下来,丈夫肯定回不了家门,但若自已跟着丈夫走,将来自已要带丈夫回嵩山就有转圜,顶多被爹责怪几句。
嫁鸡随鸡,于是她收拾细软。
苏母倪氏是泰山派出身,在嵩山地界颇有影响力,苏琬琴怕她干预,只与母亲说几句话里有话的道别,忍不住眼眶泛红,随后便带着儿子与丈夫一同私逃。
苏琬琴一路垂泪不表,萧情故前脚刚走,苏长宁派来的人后脚就到,萧情故一路躲避追赶,经徽地走水路,到了衡山地界的湘地,被嵩山追兵追上,想起当年彭小丐劫华山车队一事,厚着脸皮找顾青裳帮忙,顾青裳知道他认识李景风,为其拖延,又借他船只,萧情故这才抵达青城。
萧情故本嫌弃沈玉倾卖妹求生,加之沈庸辞之死不明不白,沈从赋又被枭首,死状凄惨,心想这人对至亲尚且如此残忍,何况其他?初见时的好感顿时转为厌憎。只是明不详要他来这一趟,总要看看理由,加之苏琬琴许久不见苏银铮,甚是想念妹妹,反正顺路,于是走一趟。
沈玉倾问起来由,萧情故只推说是苏琬琴想见妹妹,因此拜访,谢孤白可不信这借口,私下里戳破他不带随从,没有车队,还带着个婴儿,分明就是叛逃。
谢孤白问起少林情况,力劝萧情故留在青城,其必受重用。萧情故见沈玉倾与谢孤白貌合神离,一副既信任又疏离的模样,更是不喜,正琢磨着索性把小神婆带走,别让她留在这伪君子身边,就在此时,苏琬琴却病倒了。
她本是大家闺秀,以往去华山都是车队软轿舒舒服服,哪经历过这般奔波折腾躲躲藏藏的日子?嵩山到青城走了两个月,她要照顾孩子,又是长途跋涉,虽不苦,身子早就累垮,这一病就是许久,少不了苏银铮前前后后贴心照料。
苏银铮料是受了谢孤白指使,一边苦口婆心替沈玉倾说好话,多番解释,劝姐夫留下,一边对姐姐吹耳边风,叨叨念念讲姐妹情深、不忍分离,一副眩然欲涕的模样。
苏琬琴已随丈夫离家,举目无亲,唯有这个妹妹,于是也劝萧情故留下。萧情故对沈玉倾半信半疑,苏琬琴道:“银铮看人向来有些门道,你留下来看看沈掌门人品,也好照顾银铮,若是信不过,再带妹妹走不迟。”又道,“我为你离了爹娘义兄,现在只剩这妹妹了,晏儿长大后总不能除了爹娘,一个亲戚都没有。”
这话堵得萧情故没脾气,只得叹了口气留在青城。
或许是顾念旧情,又或许是为了女儿,当然也可能是觉如反对亦或者其他原因,总之苏长宁对外并未宣布萧情故叛逃之事,因此名义上他仍是嵩山派门人,青城若给他职事,反而是实打实地说萧情故叛出嵩山,还多出一个得罪嵩山与少林正僧的借口。因此萧情故未领职事,恰巧李湘波一直想练一支无当飞军,沈玉倾委请他为客座教头兼工堂幕宾,协助重建内城。
李景风把萨教经历讲了个大概,提到夜榜来救,隐去谢汐衾来历,当然也不会提谢孤白跟夜榜的关系。
还得找个时间跟大哥好好聊聊,李景风心想。
“说到明不详……萧大哥还俗前是佛门弟子,你觉得明不详说的见佛是怎么回事?为何非要在众生里寻佛,又为什么要在我身上见佛?”李景风想起这茬,忍不住问萧情故。
萧情故沉吟道:“或许你猜得没错,明不详……不苦。他不只没有苦,可能也没有悲,没有喜。”
苏银铮道:“无苦无乐,无悲无喜,那是无情众生吧?你们说的那个人是个活生生的人呢。”
萧情故道:“世上之人有各种情感,有人内敛有人外放,有人暴躁有人冷静,有人大喜大悲,当然也有人小喜小悲。就说景风吧,一般人遇到了这样的事,肯定得恨透了杨衍,觉得他恩将仇报,可景风就会想,杨衍有他的苦跟难,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可当见到有人欺凌若小,别人是事不关已,高高挂起,他偏偏会勃然大怒。人性本就不同,本就不同……”他越说声音越低,像是触碰到了心底的什么东西。
“可我看过他笑。”李景风转念一想,“难道是装出来的?他若真对所谓的权势名利、三苦七毒没有感觉,那会不会也对人溺已溺、舍已为人的情操没有感觉?”
“你们琢磨这么多干嘛?”苏银铮道,“我倒觉得他不像坏人。”
李景风与萧情故同时“啊?”了一声,萧情故愠道:“他引诱人走错路,这还不算坏?”
苏银铮摇头晃脑道:“你们都说他害人,可在我看来,他若真要害人、杀人,不知道已经死了多少人。他只是跟那些人讲清楚会怎样,坏事是他们自已干下的。景风遇到他,几乎每次都有好事,不是在船上被救,就是找来三爷劫狱,刺杀臭狼那次,他也帮了景风。
“本就心里有鬼的人因他三两语而干了坏事,就说他是坏人,那要是人人都学景风,那些指引就都变成好事,明不详不就是天下第一大善人了?可一个人是好是坏,怎么会由别人是好是坏来决定呢?他不指点姐夫,姐夫能进苏家,能跟姐姐在一起?若是正僧个个澹泊名利,俗僧好好办事拿好处,能平白死这么多人?这些又怎能怪到他头上?”
“他伤过小妹。”李景风道,“差点害死小妹,不能说他没害人。”
“景风,我这么说,你别生气。”苏银铮认真道,“他那时想自保,还想试探你会不会杀杨兄弟,所以才下狠手,但也没真害死沈家姑娘。我不是说他应该这样做,我是说,佛家动心即业,起坏心思就算造业,如果他真的像你们说的那样无喜无悲,他不认为这是件坏事,那到底算不算做了坏事?这个得问姐夫。”
“一切无害心,不犯。”萧情故怕他们不懂,又解释道,“这是律藏中的解释,无心害人不算害人。但是‘有因无意’仍受因果,还是要遭业报。”
李景风想起明不详时常对他说自已并不想害任何人……
“我也不是说他是个好人。”苏银铮道,“山上落下一块石头砸死人,你会说这是块坏石头吗?要是那石头砸死的是个坏人,就是一块善良的石头了吗?石头就是石头,哪有善恶之分?”
“不能这么说。”李景风摇头,“就算没有善恶之分,也不能放任石头砸死人,它至少是块危险的石头,不是砸碎,就是要推到安全的位置上去。”
“那你推啊。”苏银铮道,“我觉着他挺听你的话。你们仨,杨衍就听明不详的,明不详就听你的,你就听杨衍的。”
萧情故敲敲苏银铮脑门:“说得好像你跟他们很熟似的。”
苏银铮捂着头不满道:“我就是听景风这样说的嘛。”
萧情故道:“你就是听说明不详长得好看,就一个劲替他说好话,他要是长得丑,你就要说他是坏蛋了。”
苏银铮噘嘴道:“我又没见过他,姐夫就会冤枉人。”
“银铮的看法有她的道理。”李景风说道。
萧情故诧异道:“你真信了她?真觉得明不详没毛病?”
“那是银铮的道理。”李景风道,“每个人都有自已的道理,就像杨兄弟也有他的道理,我听懂了不意味着我就要跟着这道理走。你们说的那些繁琐佛理我不懂,我只知道人不该被带到悬崖上问他跳不跳,我觉得明不详不该这样做,不能让他继续害人,这是我的道理。”
只是怎么阻止明不详,李景风当真毫无办法。他忽地想起明不详留下来见杨衍,之后没回关内,假如杨兄弟要明不详帮忙治理萨教呢?有他在,肯定能帮杨衍解决许多麻烦,萨教是不是会更快来犯?
萧情故见他脸色骤变,一问之下,李景风把自已的顾虑说了,萧情故也脸色大变,只是两人都想不到办法阻止。
※
谢孤白来到院子里时,沈连云与倪砚还在大厅里接待曹栖岩,他站在回廊边等沈玉倾传唤。
青城重建需要很久,尤其现在不宜耗费大量人力兴建内城。现在青城很穷,焚城时库银化作一堆焦黑的银山,满地流淌的银水结成一大片黑色地砖,能拿回一半已是万幸,遑论放置珍宝与绸缎的库房。除了黄金——这是不幸中的万幸——金锭熔成了一大块金砖,损耗不大,暂时缓解了燃眉之急。
钱是青城现在面临的最大的问题,但谢孤白还是找来了工堂副使商议原址重建的事,并开始准备材料。至少要在内城盖出几座能住人和办公的房子,而非一直征用外城的宅院。
他没等太久,倪砚满脸堆笑地送曹栖岩出去,沈连云跟着走出。谢孤白喊道:“沈堂主。”等沈连云走近,他才问道,“你昨天跟曹栖岩喝了一晚上酒?”
沈连云点点头:“他很精明,而且谨慎,我套他话,试探彭南二是不是私下有喜欢的姑娘,他说有,只是藏得好。他一脸你我心知肚明,都该知道彭南二金屋藏娇防的是谁的模样,接着又说主子家事,外人不好过问,我就没继续问下去。”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住口,免得被怀疑。
顿了顿,沈连云接着道:“我知道他说谎。”
沈未辰嫁去彭家,无论怎么想都应该是嫁给彭南二,哪怕彭南二是个相公,也没理由给自已找个后娘。尤其这几年他崭露头角,可以说他心狠手辣,但绝非蠢笨,不会无端结怨青城。
“你已经向掌门禀告过了?”
“嗯。”沈连云瞥了一眼大厅方向,“谢堂主,用你的聪明脑袋想办法跟掌门处好一点,我不喜欢同一件事每回都要说两遍。”
一名侍卫上前恭敬道:“谢堂主,掌门请您进去。”
“大哥,坐。”沈玉倾微微一笑,略带热情地指着椅子,谢孤白不禁一愣。
这笑容算不上真诚,甚至比朱指瑕的笑容还糟糕,如果这是沈玉倾待人接物的方式,那他绝对是一个不称职的掌门。
但愿意伪装出这样的笑容……谢孤白胸口一闷,忍不住咳嗽起来。
“怎么了?”沈玉倾蹙起眉头,“大哥身体不适?”
过去几个月,私下里沈玉倾从没给过谢孤白笑脸,连眼神都是冷冰冰的,这本在谢孤白意料之中。看似君子之交淡如水,把手伸进去才知道是冷如冰,他预计这样的日子会持续许久,最终不是原谅或释怀,而是基于对死者的尊重而走向没有苛责但永不原谅的结局。
现在沈玉倾试图掩盖那条裂缝,无论真心假意,至少是愿意的,谢孤白不难猜到原因,那必然是因为一个人
李景风……
有些时候,这人真能比明不详还妖孽。
“我很好,多谢掌门关心。”谢孤白想回应这虚伪的关心,竟不知如何开口,只能专注公事,“曹栖岩明日就要回去了,掌门打算怎么写信给行舟掌门和李掌门?”
彭家希望青城以盟主身份发信谴责武当与衡山,昆仑共议就像是只剩下一段皮连着骨头的断肢,血肉模糊,摇摇欲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