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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风潜入夜

“我可以写,但不会有用。”

“彭家知道没用。”谢孤白道,“但他们有号召力。至少在彭小丐的孙子出现之前,彭家就是丐帮正统,当然更希望我们出兵帮他们解决徐家。我们手上有三峡帮跟襄阳帮两大漕帮的船只和弟子,通州水军可以沿江而下,配合抚州水军上岸后攻打绍兴。”

“我对曹栖岩说过青城现在军饷短缺。”沈玉倾道,“我认为彭家不会替我们出钱。”

能阻止沈玉倾对唐门报复的只剩下力有未逮这件事。虽然围城之战里驻守弟子死伤惨重,但通州、巴中各地兵马按兵不动,魏袭侯带来一大批襄阳帮的弟子与船只,加上黔地人马尽降,整体而,青城仍保留战力。但焚城之后库房毁坏,财务大为吃紧,雪上加霜的还有魏袭侯沉舟堵江,断了最紧要的三峡帮漕运收入,沈玉倾不想对渝、黔两地被战火波及的百姓加税,但这几乎不可能。

谢孤白提议向依附沈从赋的门派讨要赎罪银。当初沈从赋身亡,唐门败退后,沈玉倾为安定青城,并没有为难叛军,只让他们放下军械辎重,扣留掌门、堂主、统领等要人,弟子各自解散回家。此时人心惶惶,诸葛长瞻趁机派人在黔地散播沈玉倾要重惩叛变门派的谣,煽动他们再反或转投点苍,如此可不战而得黔南之地,最少也能让青城不宁。

若不是殷莫澜坐镇黔东,或许诸葛长瞻的诡计真能成功。当时还在牢中的谢孤白明白青城的窘迫,先让沈玉倾写信请殷莫澜率兵入黔南安定民心,以防再有逆变,接着建议赎罪银,依据各门派大小决定罚款抵罪,不仅暂解支绌,也解决了这群人不能重罚也不能不罚的麻烦。

对那些跟随沈从赋造反的人而,全然不罚反而会让他们惶惶终日,担心难保哪一天沈玉倾会重翻旧帐,不如早早将处罚定下。只有罚银可谓是天恩浩荡,之后释放门派要人回去,静候处罚,没人会对此有意见,最多只是与刑堂讨价还价,这就交给沈连云跟倪砚处理了,得罚得够重,又不能太重。

但黔南本非富庶之地,门派要筹措这笔天价罚款也不容易,现在的青城有兵无饷,想报复唐门也是有心无力,更不用说协助彭家攻打徐家。

“虽然没用,我们还是得发信武当与衡山,责怪他们帮助叛逆。”谢孤白道,“一是明确立场,表明青城支持彭家,二是提醒他们,青城仍是盟主。”

沈玉倾沉思片刻,道:“他们还会承认昆仑共议?”

“他们接不接受都无所谓,现在我们只剩下这条路。”谢孤白道,“萨教入关之前,若九大家还像现在这样,则必败无疑,我们一定得在昆仑共议的规矩范畴里让九大家一同抵抗外敌。没有昆仑共议,那就是九大家,有了昆仑共议,虽然还是九大家,但至少能更像关内跟关外之战。”

以昆仑共议团结九大家共抗蛮族,这是沈玉倾最开始的想法,谢孤白当时反对,现在却是沈玉倾怀疑,而谢孤白想维持。

机会只有一次。衡山被丐帮点苍攻打的时候,青城没有夺下襄阳帮,也没有进一步坐收渔利,反倒让襄阳帮数十年积累的庞大财富落进华山手里。如果青城不为衡山打仗,如果青城坐拥襄阳帮的财富,如果青城当初选择乘胜追击,灭了华山……

没必要想这些“如果”,谢孤白道:“武当与徐家结盟是逼不得已,这两家最多共抗彭家和华山,谁也不会真心帮谁。钱隐名气不彰,衡山只是想牵制彭家,同时壮大声势,更不用说衡山现在也无余力攻打彭家。”

行舟子与徐家结盟是不得不为,若是以往,行舟子肯定不齿与徐家为伍。这怪不得行舟子,少林自身难保,而青城对襄阳帮的虎视眈眈更是心知肚明,尤其魏袭侯在华山进攻武当时竟还带走襄阳帮大批船队,导致武当水战失利,武当山迅速失陷,虽然以武当治军能力,这批船队不被带走,多半也得死在襄江水面上,但对行舟子来说,只怕青城就是仅次于华山的第二号仇人。

这也表示行舟子放下他的骄傲与刚直,成为了更难缠的敌人。

“这时候,青城与彭家的结盟必须稳固,要让人觉得青城是真心与彭家结为盟友,这能给徐家跟钱隐压力,这才是彭镇文的目的。他跟徐家之仇已不可解,但还有机会招降钱隐。”

沈玉倾道:“所以在青城找到其他盟友前,我们必须是彭家最坚定的盟友。”

虽然令人恶心,但确实如此。

“他答应让我们派人探望小小吗?”沈玉倾问。

“曹栖岩说掌门夫人深居简出,不喜露面。”

看来彭家将这个人质看得非常紧,沈玉倾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滑动。

“可以联络崆峒。”谢孤白道,“但要隐密。”

“崆峒……”沈玉倾道,“青城被围时,发给过朱指瑕好几封求援信。”

对于青城的求援,朱指瑕只说事涉青城内斗,铁剑银卫不出陇地,青城战胜后,朱指瑕却是第一个发信道贺的,兼且致歉。

“那是在景风回来之前,朱爷还有别的想法时。”谢孤白道,“景风带回来的消息会动摇崆峒大计,萨教进攻已是定局,崆峒想让九大家互耗,坐收渔利,就得独自面对萨教。现在崆峒也需要盟友,朱爷会改变想法。

“重新跟崆峒联系,看看有什么转机,但必须隐密。”

必须要让所有人认为青城与彭家的盟约牢不可破,否则沈未辰就会有危险。

“崆峒拔除火苗子也需要时间,他们得秘密进行。”谢孤白道,“接着向华山、点苍催讨欠款,谴责华山侵占武当地盘,要求归还鄂地,严非锡跟诸葛长瞻肯定要给些说法。还要向唐门发信要求他们交出唐惊才,哪怕他们不理会也无所谓,盟主该做的事,一件也不能停。”

两人正说话间,一名侍卫上前在沈玉倾耳边低语几句,沈玉倾点头,对侍卫道:“跟客人说,我们戌时拜会。”接着对谢孤白说,“银铮说景风请我们晚上去他那儿一聚。”

谢孤白提早半个时辰来到李景风暂住的院子。阿茅正将一堆瓶瓶罐罐放在桌上,显然是准备沿路用的伤药,李景风则在整理帐篷,见着谢孤白,招呼道:“大哥怎么这么早?二哥呢?”

“掌门晚些到。”谢孤白看了眼桌上的瓶罐,“我有事想跟你说,所以先来了。”

“我也有事要跟大哥聊,正好,待会儿就不用留你了。”李景风转头对阿茅道,“我跟大哥有话说,去去就回。”

两人来到隔壁房间,李景风问道:“大哥今天见过二哥了?”

“见过。”谢孤白顿了顿,道,“多谢你。”

李景风摇头:“有什么好谢的,小妹回来也不想见着你们这模样。”

“你这就要走了?”

“没那么快。”李景风一顿,“其实我一刻也待不住,恨不得马上就去抚州,只是知道急不得。”

“你一个人救不了小妹。”谢孤白道,“彭千麒遇刺后,彭家把总舵府团团围住,有数千人,比祭司院的地牢还守卫严密,此行远比劫狱更难。”

“汐妹说会帮我。”

“汐妹?”谢孤白一愣,他真惊着了。

“夜榜的谢姑娘,大哥的堂妹。”李景风道,“我没跟二哥说这件事。汐妹说大哥不喜欢谢家,我想大哥如果想让二哥知道,会自已跟他说。”

“我早说过那妹子嘴不牢。”谢孤白盘算着谢汐衾有什么主意,替夜榜拉拢李景风?“你为什么叫他汐妹?”

“她认我为义兄,帮了我不少忙。”

“她很会骗人。”谢孤白道,“别欠太多人情。”

李景风道:“她若以真心待我,我也以真心还之。大哥放心,我虽然笨,也知道小心。”

“就算有夜榜帮忙也不够。”谢孤白道,“你想救小妹,不能蛮干。”

“我今晚就是想跟大哥二哥讨论这件事。”李景风摇头,“我知道很难。刺杀容易,只要抱着视死如归的念头就行,但这次是从里头带个人出来,比刺杀臭狼还难。我今晚找你跟二哥来也是想说这件事。”他顿了顿,接着道,“救出小妹后,我们可能不会回青城了。”

谢孤白默然不语,过了会儿道:“我知道。小妹不欠青城,你们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李景风点点头,见谢孤白仍是有话要说的模样,问道:“大哥还想说什么?”

“彭家有内讧,这不是猜测,是推测出来的事实,你想救出小妹,需要……”

“大哥!”李景风喝止谢孤白继续说下去,“我不是说了吗,我找大哥二哥一起商量这件事。”他看着谢孤白,轻声道,“等二哥来了再聊这事。不是有句话说,一人计短,两人计长,三个人商量总好过两个人。”

“用不着。”谢孤白摇头,“你二哥能想到的,我也能想到,而且比他周全。”

“大哥。”李景风道,“你就这么不想让他知道你也把救出小妹这件事看得比青城跟彭家的结盟更重要?”

像是一把小刀突然插进心里,不是伤害,而是想剃掉伤口上的烂肉,但这冲击太大,让谢孤白忍不住咳嗽起来。

李景风扶着谢孤白,关心道:“不要紧吧?”

“大哥,你没事吧?”沈玉倾的声音出现在房门外,李景风转头望去。

沈玉倾也提早半个时辰到了,他为什么要提早到?因为他料到我会提早来跟景风说些话,所以先来了?谢孤白想,他怕我跟景风说出不该说的话?

“你们方才在聊什么?”沈玉倾问。

那道裂痕终究补不上,沈玉倾不会是以前的沈玉倾了,他再也无法全心信任任何人。

“大哥正在教我怎么救出小妹,他已经有计划了,我让他等你来了再说,要不得讲两次。”

谢孤白听李景风若无其事地说着,他明明什么都知道,他素来不擅长说谎,但他说这些话时没有一点心虚。

他认为自已说的是实话,不过是用另一种方式说出来而已,无愧于心就不算谎。

沈玉倾望向谢孤白,像是询问,两人目光相对,看见谢孤白缓慢而艰难地点了点头,沈玉倾脸上有细微到难以察觉的放松。

炉火熊熊燃着,李景风说今晚没有酒,自已煮茶,让沈玉倾与谢孤白专心为他分析局势,想一个带回沈未辰的办法。

“救小妹不可能单靠一个人,就算有夜榜相助也不可能。”谢孤白道,“你需要外援。”

“不能让彭家察觉有人要救小妹。”沈玉倾道,“否则彭家就会用她当人质。”

“现在青城腾不出人手,而且也不能让彭家怀疑与青城有关。”

李景风提起水壶冲水,谢孤白的计划他已经听完,那是十分艰难且缓慢的动作。

“我只有方略,没办法给你具体方法,幸好见机行事是你所长。”谢孤白道,“如果能利用彭家内乱,机会更大。”

“在浙地与闽地招募怨恨彭家的人。”李景风拿起火箸往炉子里又添了几块炭,“想办法查到彭家内部的情况,让赣地内乱,分散抚州的守卫兵马,再想办法救出小妹。”

“总会有人能查到彭家内情。”谢孤白暗示夜榜,他相信景风听得懂。

李景风问道:“如果要让彭家内乱,拉拢赣地内有势力的门派是不是比联合那些被流放到浙地、闽地,没有实权的人更好?我相信除了于轩卿,私下怨恨彭家的人不少。”

“办不到。”谢孤白摇头,“要取信私下怨恨彭家但戒慎恐惧、隐藏得极好的门派几乎不可能,正因为他们藏得极好,才没被彭家肃清。”

“因为我进不了赣地说服他们,才必须躲在外边起事。”李景风道,“如果是刺杀过臭狼的李景风来说服他们,事情会更容易办成。”

天底下对大侠李景风防范最严密的就是彭家,别的地方还可能蒙混过关,但赣地每一道关卡、每一处城门,甚至每一名弟子都必须记得李景风的长相,他甚至会是彭家招收新进弟子的考题。

“其实我早就想到这件事了。”李景风道,“我进不了赣地,更不用说抚州、彭家,想带走小妹就非常困难。”他望向桌上让阿茅备好的药瓶,谢孤白隐隐感觉不妥。

“我得让他们认不出我来,这也是我急不得的原因。”李景风用火箸夹起一块烧得赤红的木炭。

“景风,住手!”沈玉倾大喝一声,一跃而起冲向李景风,谢孤白立刻明白李景风要做什么,但病弱的身子无法支持他及时起身。

只闻一声惨叫,伴随着一股焦煳与令人作呕的油腥味,谢孤白一阵晕眩,没能看清发生了什么,只看到李景风甩开沈玉倾的手,将木炭烙在另一侧脸上。

沈玉倾一脚踹掉李景风手里的火箸,阿茅被惨叫声引来,被眼前所见惊得合不拢嘴。谢孤白立刻转身搜索桌上的瓶罐,打开盖子嗅药味,用气弱的声音大声喊出:“阿茅,哪一瓶是烫伤药?!”

阿茅抢了上来,从桌上抄下一盒药膏奔向李景风。

“大夫!”沈玉倾用尽全力喊道,“快叫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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