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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凤凰在笯(上)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r"-//w3c//dtdxhtml1.1//en\"\r\"/tr/xhtml11/dtd/\"&gt;\r\r\r\r<title></title>\r\r\r\r<h3id='\"heading_id_2\"'>第14章凤凰在笯(上)</h3>

沈玉倾颓坐在台阶上,屋里传出压抑的呻吟声,还有阿茅不住地嘀咕咒骂。谢孤白留在里头,他懂医术,正在为李景风施针。

沈玉倾不知等了多久,隐约听见大夫说了什么,阿茅匆忙奔出,不到一刻钟又匆匆忙忙跑回。

又过了会儿,李景风的呻吟声终于平复下来。大夫走到门口,恭敬弯腰:“掌门。”

“张大夫!”沈玉倾连忙起身,“他怎样了?”

“没大碍。呃……”张大夫话音一顿,似乎觉得这回答不妥,沈玉倾已经问道:“他的脸……能恢复几分?”

“受损不轻。”张大夫道,“幸好慈心医馆还留着朱大夫留下的消肌生肤膏。这几日伤者可能会发烧、剧痛,我用了安神药,都是朱大夫留下的或照他留下的药方配的。”

这消肌生肤膏是朱门殇调制的,沈未辰之前几次受伤都用过这药膏,若是伤口照料得当,这药膏能有奇效。后来沈未辰上战场,朱门殇特地调制大量药膏给她备着,沈未辰原想战场上这么多人,不乏女弟子,唯独自已还在用这去疤药品,不免矫情,朱门殇逮着机会调侃:“这药是替傻小子给你备的。”沈未辰当然知他话意,免不得踩他一脚以示教训。

没用尽的药膏后来都放在沈未辰房里,在大火中付之一炬,幸好朱门殇知道这药膏奇货可居,留了些在慈心医馆,专卖给不小心受伤的富家千金。那是朱门殇的私藏,张大夫也在慈心医馆行医,于是嘱咐阿茅取来。

“没办法恢复?”沈玉倾觉得自已问了个蠢问题,但他还是问了。人在无能为力时,多小的希望都会抱着。

“不可能完全恢复。”张大夫琢磨着用词,“能好多少只能看之后的恢复情况。万幸的是,他只有脸颊受伤,五官还算安好。”

什么叫还算安好……

“这里房间多,你挑个房间住下。”沈玉倾嘱咐道,“需要什么跟守卫讲,他们会替你送来,这段时日你就日夜守着这位公子,此事需保密,不要外传。”

“是。”张大夫恭敬行礼,低头离去。

沈玉倾走进房间。阿茅守在床边,怕惊了李景风安睡,不再咒骂,只是抓着他的手发呆。谢孤白坐在一旁椅上支颐假寐,苍白的脸上满是汗水。

“大哥。”沈玉倾轻轻唤了一声,谢孤白张开眼来。

“回去休息。”

“掌门呢?”

“我留在这里看着景风。”

“你留下来也帮不上忙。”谢孤白道,“我略识岐黄,这里房间很多,稍晚我会让人送被子来。”

沈玉倾目光落在谢孤白不自然的左脚上,沉默片刻。论才智、学识,李景风远不如自已,但他还是能教会自已一些道理,那是坦然面对世间一切变化的从容,还有不需矫饰的真诚。

“大哥不想让我知道你的脚受伤了?”

“方才拿药时崴了脚。”谢孤白身子本就虚,方才又扑得急,没站稳,这才崴了脚。

“大哥身体不好,得多休息。若担心景风,我扶你去隔壁房间等消息。”

不要靠得太近,谢孤白想。有裂缝未必不好,刚认识沈玉倾时他就如此告诫自已,不要靠得太近,才不会被情感左右。

然而明明方才他还不想让沈玉倾看见他受伤,此刻却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让沈玉倾将他拉起。

沈玉倾将他的手臂绕过自已肩膀,左手穿过谢孤白胁下搀扶住他:“阿茅,看着景风,有什么事就叫大夫或侍卫。”听到阿茅回应后,沈玉倾扶着一跛一跛的谢孤白往隔壁房间走去。

大多数人都曾经有过那样的年纪,热忱、善良,相信这世上会有好事,随着年纪渐长,那股少年意气逐渐消磨,哪怕总角之交,杯觥之间也多了节制,少了坦然,那叫作世故,甚至不再相信这世上还有单纯的好人。

谢孤白想起留在鬼谷殿的自已,他被困方寸之地,依然觉得自已有一天能离开,直到金夫子告知他真相,他依然选择跳下山谷,只为离开那狂风暴雪。

那时的他满腔热忱,不知道原来鬼谷殿外的风雪更大……

短短几年,每个人都变了,唯独景风没变。他就像在告诉所有人,就算遍历风霜,依然可以活得真诚。

沈玉倾想着方才谢孤白扑向桌边找药那一瞬,那毫不掩饰的焦急模样正是他曾经希望在谢孤白身上看到的,他希望谢孤白能坦露藏在冷静背后的感情,告诉其他人,他其实很在乎。

谢孤白与沈玉倾都没想明白李景风为什么选择在他们面前自毁容貌,是因为需要他们及时照看,还是想告知两人自已的决心,抑或是希望两人能有个坦然面对彼此的契机?

这能是李景风能想得到的办法吗?

※

沈未辰做过这样的梦,她一直记得,但从没跟人提起。那是她从唐门回青城之后的某个夜里。唐门家变是她这辈子经历过的第一件重要且印象深刻的大事,第一个生死关头的大场面,在那之前,她在青城里的一切都是安详平和的。

梦境总是混乱且与真实不符,那梦里,唐门家变正在紧要关头。大哥受困,唐绝艳带着沈未辰来到自已房间,打开衣柜要沈未辰挑一件衣服,乔装成自已的模样引开敌人,好让她能及时讨到救兵。

她望着那些半遮半露的大胆衣装犹豫,用雅夫人的话来说,那是像妓女一样的衣服,让她不由得却步。看穿沈未辰的犹豫,唐绝艳从身后环抱住她的肩膀,将脸颊贴在她脸上轻声说道:“妹子不用怕,你本就该穿这衣裳,穿上才好看呢。”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脚步声,火光透过窗户闪烁不定,追兵已经来到门口。唐绝艳语气转为焦急:“再不换上就来不及啦,快些!”

梦就在这里醒来。

并不是每个梦都会被记住,但沈未辰一直记着这个梦。直到很久以后,她才醒悟原来影响她最多的人并不是顾青裳、李景风或谢孤白,而是那个敢于活成自已想要的样子,有不服输的倔强与骄傲的唐绝艳。

当然,每个人对自已的期望各有不同,至少自已绝不想活成唐绝艳的样子。夏厉君说过沈未辰是所有姑娘想要活成的模样,可人生最初的十几年里,沈未辰从未想过自已想活成什么样子,直到顾青裳劝她去找李景风,她才开始想这问题。

这问题她至今也没想明白。

一阵喀啦声响,沈未辰已经习惯起身时铁链响动的声音。不用多久,许家姐妹就会轻轻敲门,提着水桶进来服侍她洗漱更衣。许荷会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裤子从镣铐缝隙中一点点抽出,担心沈未辰的脚踝被粗糙的铁链刮疼,她会细心地将小指垫在铁链与脚踝中间。换下裤子,许荷就将新的绸裤揉成一束,穿针引线那样将一侧裤管从双脚交错的铁链中穿过去,等她喊一声:“姑娘。”沈未辰就会抬起脚,等许荷将裤腿套上。

许莲则服侍她更衣。沈未辰嫌弃手上戴镣铐更衣麻烦,中衣是向彭南二要来的订制款,用隐扣联系前后两片。说订制是好听的,青城重犯的囚衣也是这款式,不过是麻布与上好绸料的区别罢了。外衣同样捻成束穿过手腕之间的缝隙,等外袍披上,两姐妹会用手仔细抚平衣裤上的褶皱,冰冷的镣铐就被隐没在层层叠叠的衣褶当中。

单是穿衣服就得花上小半个时辰,之后是洗漱、盘发、化上淡妆,将沈未辰打扮得端庄稳重,无论谁经过见着,都会觉得她就是这庄院的主母。

来到彭家一个月后,沈未辰从最初的难堪中习惯过来,剩下的就是焦虑地等待。青城的战况她半点不知情,唯一能安慰自已的便是没消息就是好消息。

婚宴过后,她被软禁在内院,七八间房只住着她一人,偌大的院子空旷得令人心堵。晨起后连更衣都麻烦,大半时候她只能坐在床边发呆,她也无心他事,手镣脚铐限制活动,这闷得发慌的日子只能与许荷、许莲两姐妹说话解闷。

初时,两姐妹觉得她可怜,只道她命不久矣,但事态发展似乎与她们猜测的截然不同。她们早听说过彭南二的冷酷残暴,但沈姑娘没有半点畏惧,她向彭南二要求订制贴身中衣,彭南二盯着她瞧时,那眼神冷酷得像是要把她碎裂分尸的刀,许家姐妹吓得缩到墙角,就怕一不合,这二公子就要在这姑娘身上戳个窟窿。

“你真把自已当主母了?”彭南二语含讥诮。

“我每天起床都会被提醒。”沈未辰摇晃手上铁链,“我说过,想让自已在彭家过得好点。”

沈未辰对彭南二的所作所为有些疑问,但她判断现在还不是试探的时候,随便提问会引起戒心,还不如自已查,只是不知道如何着手。

当日,彭南二没有多说什么就走了。

“姑娘胆子真大,您不怕二少爷吗?”许莲等彭南二走远才敢低声说话,声音还在发颤,每回彭南二来,这两姐妹都会浑身发抖。

沈未辰本想安慰她们,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让她们怕也好,彭南二要的就是别人怕他,如果自已不想与他争抢地位,那么装作害怕才是最好的保命之道。

她于是道:“我也怕,不过料他不会杀我,才敢这样说。”

当你觉得自已很绝望,很糟糕,没有任何筹码,放弃很容易,挣扎很危险的时候,什么都不做才是最安全的。谢孤白就是这样吩咐的,要她安分当个人质,等待青城的消息。

如果是以前的她,或许会安分,但现在她已经不能忍受坐以待毙。唐绝艳在唐门家变情况最危急的时候也没放弃,她总得做点什么。但时机未至,她得再等等,太急会被怀疑,尤其是彭南二与彭镇文都还对她怀有戒心的情况下。

五天后,侍卫送来几件中衣,都是上好绸缎制成的。至少在紧要当口上,沈未辰自认已经站住了第一步,没让自已陷入更糟糕的处境。

后院鲜少有人进出,即便是彭家人。彭南三与彭南五已成家,住在院外巷子里,彭南二、彭南六与彭南七则住在前院,两个小的几乎不会进内院,唯独彭南二,沈未辰时常见他深夜穿过内院去往后院。

他会避开沈未辰的房间走对面廊道,去时眼神多半带着阴霾,回来时又会带着疯狂的喜悦。折磨彭千麒几乎是他唯一可知的爱好,沈未辰无法想像这是一对怎样的父子。

有一回,沈未辰半夜醒来,不想引人注意,没点灯。从窗缝中望去,透过稀疏的花树,她发现彭南二恰好提着灯笼站在对面长廊望向自已房间。她琢磨不出彭南二在想什么,肯定不是对自已存有他想,他要有这念想,当初大可直接娶自已,哪怕现在,她也不觉得彭南二不敢闯进自已房间。

沈未辰实在不想弄懂这个人,但她非弄懂不可,抓不准这人性子,就会处处被动。

另一件引起沈未辰注意的事是后院的守卫。这群守卫似乎都是彭南二的亲信,她亲眼见到彭镇文经过廊道前往后院,没多久就带着一脸怒意回来,这让她更确定彭南二是在保护彭千麒。

进一步说,从这件事上看来,彭家至少有两个主,彭南二跟彭镇文都有自已的势力,沈未辰猜测彭南二掌握的应该是原丐帮在赣地的势力。彭千麒遇刺前就已经把彭南二招来抚州,彭千麒没有管理一地的能耐,得依靠彭南二。至于彭镇文,他是彭家现今的族长,沈未辰早就听说他是彭家过去十几年实际管事的人,势力应该根深蒂固。彭家是丐帮最大的门派,势力比之嵩山也只稍逊一筹,这也是彭南二一直忍着彭镇文的原因之一。另一个原因是彭家现在禁不起内斗,要不然彭镇文早就趁彭南二不在,率兵进去杀了彭千麒,拥立他属意的掌门人选了。

当然,这都是猜测,不知道他们叔侄的关系糟到什么地步,是已经水火不容,还是厌恶但能共存?要怎么从这群人身上找到可乘之机,沈未辰没有半点头绪。

一日,沈未辰正百无聊赖地跟许荷说话,忽听见院子里传来“噼里啪啦”的怪声,透过窗户望去,花园里有个孩子,却是彭南七拿着掉落的枯枝在那里挥打,打得一地枝叶凌乱。

许荷讶异道:“他好大的胆子,怎么敢进院子,不怕他二哥吗?”

沈未辰问道:“二公子不让人进来吗?”

“也不是。”许荷道,“但大家都不爱来这儿,我也不知道原因。”

沈未辰自是知道原因,因为里头囚禁着彭千麒,谁也不想惹彭南二。略一沉思,她问许荷:“你们今天来时,见着二公子了吗?”

“没。”许荷道,“我们身份低微,时常见不着。”

沈未辰心中有数,见彭南七砍树砍得欢,道:“在这儿等着,我去看看。”说罢轻移莲步往院里走去。她武功本就高强,即便身负镣铐,仍是脚步轻缓,彭南七不过十岁,哪能察觉。

沈未辰走至他身后,忽地说道:“别把院里的树打坏了。”

彭南七吓了一跳,转过身来,道:“你怎么走路跟鬼似的没个声响?”

沈未辰道:“我是长辈,讲话客气些。”

“客气什么,真当是我娘啦?”

“你不去读书,跑来院子里胡闹,让你二哥知道了成吗?”

讲到彭南二,彭南七跳了起来:“你吓唬我!”

“我没吓你,是在教你。”沈未辰道,“不听我话,以后有事我也不帮你。”

彭南七哼了一声:“你才有事,我好得很!”

“那你二哥来了,我就跟他讲你来这里的事。”

彭南七骂道:“你敢!我不会放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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