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都能看出这孩子色厉内荏,大呼小叫只是壮胆,沈未辰想起阿茅,那孩子可远比彭南七还顽劣,于是道:“你现在乖乖出去,别胡闹,以后你犯了错来找我,我帮你说情。”
“呸!用得着你?!”他口中虽这样说,仍是扔了树枝快步而去,想来他踏进院子时是真不记得这院子还住着人。
等彭南七一走,沈未辰略一琢磨,望着偌大庭院,招手唤来许家姐妹,道:“院子都荒芜了,咱们整理整理,先把草除了。”
许荷道:“姑娘,没趁手的工具呢。”
沈未辰道:“才多大点儿,用手拔草就行了。”
于是三个姑娘蹲在地上除草,那许家姑娘没忙过农活,一顿折腾,腰酸腿疼,反倒是沈未辰手脚比她俩还麻利。她见两姐妹累了,招呼她们休息,歇够了又去除草,许家姐妹本以为她是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没想比自已还能吃苦耐劳,都感讶异。
许荷问道:“姑娘摆弄这院子做什么?”
沈未辰道:“打发无聊。这里什么都没有,镇日里听你们讲些家长里短也会无趣,不如出来晒晒太阳。”
许荷道:“我听说有些夫人在院里闷得慌,就打马吊牌、叶子戏、爬升官,都不兴干粗活的。”
沈未辰笑道:“你们会玩?”
许荷道:“娘去大院里帮人梳头,有时会陪着玩,教过我们。”
沈未辰摇头:“这里有人见不得人快活,莫惹事。”
许莲道:“至少讨个花铲,这么拔草,伤了姑娘一双好手。”
沈未辰笑道:“怕他们不给。”
许莲不好再说。
三人除了两天草,院中杂草尽除,沈未辰拾了块边缘稍利的石头裁剪枝叶。有些花树早已枯死,沈未辰对许荷道:“我身边还有些首饰,你拿去换了钱,买些花种,咱们重新种下。”
许荷为难道:“我不懂花,不知道要买什么。”
沈未辰虽然识花,但于园艺上也只是一知半解,正想该怎么安排,忽听得脚步声响,她心中一跳,站起身来。
彭镇文从外院走来,沈未辰上前敛衽一礼,恭敬道:“文叔公好。”
若真按她嫁给彭千麒的辈份,她应该叫彭镇文为叔,沈未辰原是不想承认这身份,后来却觉得这甚好。只是这是一条线,她要步步为营,争取把这条线划得靠前一点,需要退让时就可以更从容些。所以人前虽叫彭镇文文叔,私下仍称他文叔公。
彭镇文看了一眼院子,道:“我听下人说你在整理花园?”
“这院子没人整理,我闲来无事,就除除草,在想种些什么。”
彭镇文瞥见许荷许莲缩在一旁,笑道:“你们不用这么拘谨,好好服侍夫人,我不会为难你们。要有什么逾矩的,我这里还好说话,二公子可不饶过你们。”
许荷许莲听到彭南二的名号更是害怕,忙道:“奴婢不敢!”
沈未辰挥手道:“你们去屋里,我有话跟文叔公说。”
两姐妹正要走,彭镇文忽地咳了一声,两人顿时僵立当场。彭镇文却笑道:“你们怎么还站在这儿,没听见夫人吩咐吗?”许荷许莲忙应声,快步离开。
“文叔公……”口舌争锋非沈未辰所长,她能不卑不亢,可不擅长话里藏针,不由得顿了顿,脑海里急速搜索该怎么说话才能多进这一步。她道:“这两个小姑娘也不归我管吗?”
“赣地所有人都归彭家管。”
“彭家归您管?”
“你问得多了,夫人。”彭镇文不给沈未辰试探的机会,他想死死踩住沈未辰人质的身份,“她们知道该听谁的。”
沈未辰摇摇头:“叔公,逼死我对您有什么好处?”
“彭某不解夫人之意。”
“我知道自已的身份,九大家的姑娘,嫁人,结强援,攀关系,那都是命,没什么不对的。叔公,今天但凡我嫁去的是华山、崆峒、点苍,就算不愿意,对方也不至于防贼般防我。你们信不过我,不就是彭家的名声糟了,知道我觉得屈辱,怕我逃?我也不懂怎么最后我会嫁给彭千麒,当了二少爷的后娘?
“本来我也有不甘,最后还是认命。婚宴上我没让彭家丢脸,礼仪做足,九大家早晚都会听说这事,会怎么想?他们会想青城跟彭家的结盟是真的稳固吗?青城危急,现在确实需要彭家,但若青城之危解了,我是不是还有用?我哥舍得把我送来彭家,会不会舍得让我死在彭家?我相信徐家跟钱隐都在观望。
“彭家把我当人质,我就只能当人质,你们让我当彭夫人,我就是夫人,人质跟夫人哪个对彭家好?文叔公洞若观火。我不是要你们真把我当夫人,你们可以防贼一样防我,手镣脚铐都戴着,这都是应该的,我不会怪你们。
“可我房里什么都没有,两个丫鬟蠢笨没教养,也不是知心人,连本书,连个打发日子的办法都没有,还让我镇日对着个破败院子,连使唤个丫头都要看叔公脸色,拔个草也要惊动叔公大驾。到现在我还没得到半点青城的消息,不找点事做,文叔公,您说这日子怎么过?文叔公这样闷着我三五年,我还能应付,要真闷上三五十年,合适吗?不如关进地牢囚禁着算了。”
彭镇文听完沈未辰一大串抱怨,神色不变,只道:“我没不让夫人整理花园,只是来看看,夫人多虑了。”
沈未辰“哦”了一声,道:“那是我想多了。不过文叔公若想让我安心当个彭家人,我还要点别的。”
“夫人还要什么?”
“我以前学筝,许久未弹,甚是想念。再给我花剪跟铲子整理花圃,还要些花种,再给些书,我能打发大半年光景。我要这些东西应该没有危险吧?”沈未辰顿了顿,接着说,“还是说,我归二公子管,这些东西该向二公子索要?可我不想再挨巴掌了。”
没等到天黑,彭镇文就派几名侍卫搬了两大担书本到廊道上,再让许荷许莲搬到房里,并着一把花剪和一把盆栽用的小土铲,以及几包花种。第二天下午,两姐妹又搬来一张筝,沈未辰打开筝匣,是泡桐木材质,雕饰精美,城里买的上等现货才能这么快送来,虽不如沈未辰房里那张,勉强自娱。
桐筝价昂,许荷许莲姐妹从没碰过乐器,不由得好奇,沈未辰抚了首渔舟晚唱,曲调悠扬深远,先慢后快,听得两姐妹如痴如醉,拍手叫好。
许荷赞道:“姑娘好厉害,什么都会呢。”
沈未辰道:“这也不难,你们有耐心,我以后教你们。”
许莲苦着脸道:“这琴至少得几十两银子,我们又买不起。”
沈未辰掩嘴笑道:“这是筝,不是琴。就算买不起,学会也没坏处。”
许莲连连摇手:“还是算了。”许荷却甚有兴趣,忙道:“夫人肯教,我想学!”
沈未辰道:“阿莲不想学,那就去除草吧。”
许莲张大了嘴讷讷说不出话来,沈未辰笑道:“逗你呢,你在旁边看着,明日再去花园。”
沈未辰从五音说起,教许荷单指过弦,才讲一半天就黑了,于是让两人先回家。入夜后,她便点灯看书,第二日早上去花园整理园圃,下午教许荷学筝,一日就这么打发过去,倒也不觉无聊。
或许这就是娘想要自已活成的样子吧。嫁人,弄些无关紧要的事,如果不是嫁到彭家,就是雅夫人觉得一个姑娘最好的结果了。
又过了几天,沈未辰把院中枝叶修剪大半,虽然不如真正懂园艺的人弄得美观,也算整齐。下午日头太烈,她在房里看书,一边听许荷练单指过弦,彭南二在这时从门口走入。
许家姐妹看见这煞星,连忙起身,沈未辰也起身招呼:“二公子。”
彭南二望向那一墙书籍和筝,弯腰拾起放在门槛边的小土铲,拿在手上把玩,问道:“这些哪儿来的?”
“我跟文叔公要的。”
“你要这些东西,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在院里除草打发时间,文叔公来了,就跟他讨要。都是普通东西,跟谁要有什么不同吗?”
果然没猜错,这几天彭南二不在抚州,所以彭南七才敢进入内院。
彭南二拉了张椅子坐下,将土铲放在桌上,道:“我去了一趟彭泽,有个好消息要跟你说。”
彭泽是赣地船队所在,莫非是船队回来了?沈未辰心中狂跳,强自镇定,问道:“青城有消息了?”
彭南二道:“青城被火焚了。”
沈未辰一愣:“什么?”
“青城被火烧了。”彭南二冷笑,“你家没了,彻底没了,烧得一干二净。”
不可能!沈未辰脑中一片混乱。青城输了?这就是彭南二所谓的好消息?不对……意思是彭家船队也没起到作用?怎么回事,怎么输的?娘还在吗?哥还好吗?谢先生还好吗?阿茅、苏姑娘他们平安吗?
无论多么冰雪聪明的人都不可能在这消息面前保持冷静,沈未辰只觉诸多线索纠缠在一起,理不出个头绪,脚下一晃摔倒在床沿边。她本能地拒绝相信,喊道:“不可能!你在骗我!”声音比想像中还大。
“我没骗你。”彭南二顿了顿,道,“火是你哥放的。”
大哥放的火?这更不可能!难道他知道战败,宁愿放火自焚也不让青城落入唐门之手?
“彭南二!”沈未辰咬着牙怒斥,“说清楚!”
“你哥赢了。”彭南二道,“他烧了青城诱敌,你那个愚蠢的四叔中计,被枭首示众。”
沈未辰几乎软倒在地。大哥赢了!可想到四叔身亡,想起小时候四叔对自已的疼爱,又忍不住悲从中来。
彭南二讥嘲道:“你哭早了。”
“什么意思?”沈未辰抬起头问。
“你总觉得自已很聪明,想利用文叔公牵制我?”
沈未辰刚从悲喜交加中回神,还没厘清思绪,隐隐觉得不妙,连忙否认:“我只是要些普通东西,跟你有什么关系?”
彭南二猛一回头,伸手抓住站在一旁的许荷拉到身前,将她放倒在膝盖上,抄起桌上土铲就往许荷肚子上戳去。
“住手!”沈未辰放声大叫,扑上前去,一时情急,竟忘了双脚被铁链铐着,脚下一拐,啪一声摔倒在彭南二面前,一抬眼就见血花四溅。
彭南二一铲接一铲戳向许荷小腹,许莲见姐姐惨状,失亲之痛压过恐惧,扑上前抓着彭南二。可她不会武功,半点阻止不得,彭南二一连十几铲将许荷小腹挖得肚破肠流,许荷死得惨不堪。
“你是我的!”彭南二将许荷扔在地上,一脚将尸体踢到沈未辰面前,大声咆哮,“只有我给你的东西,你才能收!”
许莲抢上,见姐姐早断了气,不由得傻了,瘫倒在地。沈未辰抱着许荷尸体,又是自责又是难过,只觉得是自已害了许荷,忍不住泪流满面。
她总算厘清一些事情,看清了彭镇文跟彭南二之间的角力到了怎样的程度,也确定了自已在这场权力斗争中的价值,发现了该怎样钻进彭家的空隙中。但哪怕她已经极力避免,付出的代价仍是一条无辜性命。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彭南二要这样折磨彭千麒,原来恨透一个人,真的不想让他好死。
她会让彭南二不得好死,沈未辰暗暗发誓,她一定会让彭南二不得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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