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口豆汁下口,我的味蕾经历了核爆。
酸,馊,苦,涩,四种味道拧成一股绳,从舌尖一路扎到喉咙,然后顺着食道往下蔓延,整个人像被一根通了电的电线捅了一下,从头皮麻到脚趾。
我愣在座位上,表情凝固了,大概三秒钟,然后缓缓把碗放下,端起旁边的水杯灌了半杯白开水。
时老爷子笑得很开心:“怎么样?够味吧?”
“够……够劲。”
我嗓子眼里还在翻涌,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爷爷,京城人每天早晨就喝这个?”
“那可不,我喝了几十年了。”
我看着碗里剩下的豆汁,又看了看老爷子满足的表情,心里只有一个想法,京城的老少爷们,你们太不容易了。
这东西的杀伤力不亚于在野外吃生存餐,但那个至少是生理上能接受的,豆汁这东西完,全是在挑战人类味觉的底线。
时紫意这时候走进来了,看见我面前那碗豆汁,笑得肩膀直抖。
她坐到我旁边,把豆汁端到自己面前,吹了吹,喝了一口,面不改色。
我看着她,又看了看她手里那碗灰绿色的液体,压低声音问她怎么咽得下去。
她得意地挑了挑眉毛,说她从小喝到大,习惯了。
然后又补了一刀,说我矫情。
时老爷子在一旁赞同的点头。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叠焦圈和咸菜,默默地拿起筷子,把焦圈掰成小块泡在豆浆里。
豆浆金黄透亮,甜丝丝的,这才是正常人应该喝的液体。
九点整,院子里传来摩托车引擎的轰鸣声。
时保国来了。
他骑着一辆老式嘉陵摩托车,车身的红漆已经磨得露出了底下的铁皮,坐垫上用黑胶布缠了好几道。
他跨在车上,一条腿撑地,另一条腿搭在脚踏板上,冲屋里喊:“小吴,走了!”
我走出来,看了看那辆摩托车,又看了看时保国
他的头发往后梳得一丝不乱,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
整个人看着像准备去参加商务会议的老板,但胯下这辆摩托车把他整体形象拉低了好几个档次。
“叔,你就骑这个?”
“怎么了?这车多皮实。”
他拍了拍油箱,油箱盖晃了两下,好像随时会掉下来。
我走过去,打量了一下这辆嘉陵。
车把上的橡胶套已经磨穿了,露出里面的铁管,后视镜只剩一只,另一只的支架断了,用铁丝缠着,也不知道是修的什么。
仪表盘裂了一道缝,指针在零和四十之间跳来跳去,像是得了帕金森。
“这车能跑到潘家园吗?”
“怎么不能?我每个月骑着它去好几趟呢?”
时保国从车筐里拿出两个头盔,一个递给我,一个自己戴上。
他戴头盔的样子很认真,下巴的扣带系得严严实实,然后挎上车,发动引擎。
摩托车发出一声嘶吼,排气管里冒出一股黑烟,惊得院子里树上的一群麻雀呼啦啦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