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马波说有过训练,我心头一紧,这条线索倒是补充的十分及时,让我原本有些模糊的推测瞬间清晰起来。
我拿着报告翻到了结论的地方,结论有七八条,维持两至三人的作案判断,其中一人具备较强的反侦察意识,心理素质非常稳定,在这些线索的基础上,所以增加了重点排查的对象范围。
我看向姜浩道:“姜支队啊,这个线索和报告你看一看,排查的时候加入一条,司机是不是有从军背景……”
姜浩接过来报告,大致扫了几眼,眉头微微皱起:“李局长,不好办,确实不好办,很多已经检查了的车,恐怕得重新过筛。司机流动性大,档案不全,真要一个个核实背景,人力和时间都耗不起。”
刘洪峰道:“耗不起也得耗啊,这案子不破,我看咱们谁都睡不着觉了!”
这几天的压力,确实一天比一天大,每天投入到案件侦办中的精力几乎到了极限,无论是队伍内部还是社会面,都对破案有着近乎苛刻的期待,压力如影随形。
姜浩又犯了眼报告,重新翻到那一页,指尖在“反侦察意识”几个字上重重敲了两下:“好,我去给同志们在做一做工作!”
韩建立看着姜浩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转头看向我,眼神里带着几分欲又止的复杂。
红玫瑰歌舞厅在事发前就已经开始正规经营,连续观察了几天,也不见有什么异常。
韩建立把烟点上深吸一口,说话间烟雾从嘴里喷出来,他拿手扇了一下,扇散了。
“李局,红玫瑰歌舞厅这边,最近很老实,我们安排了暗哨盯了好几天,没发现什么异常。夜里差不多十二点之前准时关门,服务员下班都走正门,三楼也从没有再开灯了。”
刘洪峰正在翻报告,听到这抬头看了眼,然后继续看起了报告。
“你们报告的那个什么三响那?
韩建立停顿了一下,烟在指间转了半圈。
“李局,赖三响审过了。不在场证明基本坐实。八月二十号晚上,更准确地说八月二十号凌晨,他和几个朋友在北关烧烤摊喝酒,然后各回各家,有证人。”
“证人是谁?”
韩建立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迟疑:“李局长,这个人您说不定还认识,就是我们城北所的几个家伙,搞仙人跳的,都被老高开除了!”
“真名叫什么?”
韩建立翻翻笔记本。“领头的姓裴,是个咱们曾经的正式干部,外号叫皮条客,这个人被区委区政府开除了,还有一个是合同工,当时是中队长,是合同工里面的头头,姓陈,这俩家伙证明了确实是和赖三响一起喝的酒,接着又去唱了歌……”
我想起来了这两个人,曾经我去找吴小翠,就是这一伙人在搞仙人跳,后来我把情况给张云飞通报之后,就把几人全部开除了。
当初也正是韩建立汇报过有一个正式的同志,我才觉得韩建立这个人是个有原则的领导,提拔重用。
我抬手道:“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个人!倒是和赖三响这个人混在一起了!”
刘建国冷哼一声道:“蛇鼠一窝,沆瀣一气。”他的语气里满是鄙夷,仿佛多提这两个字都会脏了嘴。
“赖三响的事先放一边,但红玫瑰歌舞厅不能放松。继续查。暗中观察。看到底有没有涉黄。只要抓到现行,马上封。天王老子打了招呼也封。”
刘洪峰从沙发上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他手里拿着报告,报告是传真纸,纸的边缘有些卷,是传真机热敏纸特有的那种卷曲。撕掉纸边上的定位孔洞之后,他递到我手里。
“李局,沈栋主任的尸检初步报告和线索分析报告我看和他在会上研判的基本一致。”
刘洪峰站在旁边,一边看着我翻页,一边道:“树枝上提取到了一枚不完整的指纹。报告说因为树皮表面粗糙不平,指纹压不实。不像玻璃那么平滑完整。”
我翻到下一页。下一页是示意图,画了一根树枝的横截面,标出了指纹的位置、大小、朝向。图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柳树,三年生枝条,表皮粗度约三百微米”。
"我这个礼拜也看了不少技术资料。"刘洪峰从公文包里又掏出一个笔记本,牛皮纸封面的,翻开全是手抄的摘录,字迹潦草但每一条都标注了资料来源,“提取指纹一般就是这几种方法,粉末刷显法、碘熏法、硝酸银法、茚三酮法。还有一种叫高真空镀膜,全国只有省厅和北京上海有设备。咱们目前只有粉末和碘熏能用,碘熏法需要封闭环境操作,露天现场基本用不上。沈主任说残缺指纹已经在省厅做技术处理,用茚三酮和粉末复合刷显,争取多复原一些纹路。”
韩建立道:“李局,咱们已经把第一批摸排的指纹全部提交给省厅了。”
“什么时候出结果?”
韩建立道:"至少还要半个月,涉及到上千枚指纹,大海捞针啊,处理完之后还要比对……"
刘洪峰把笔记本翻了一页,“咱们的指纹库线索太少了。全省加起来也就几万条,而且大部分是有前科的,抢劫、盗窃、伤害,这些人的指纹积攒得比较全。没有前科的、没有案底的,库里根本查不到。如果嫌疑人以前没被处理过,这次没有摸排到,指纹库里没他。”
“难度大也得办。这人不仅杀了老高,还抢了枪,公安部都挂了牌,‘8?20袭警夺枪特大案件’,限期侦破。我们不破,谁都交代不了。”
这个时候,桌上的座机电话响了,思路被打断了,几人看我要接听电话,就向后走了。
“喂。”
"朝阳。"那头是李叔的声音,不是命令的语气,也不多解释,“中午过来一趟。陪我吃个饭,东北菜吧。”
“好。”
谢白山马上安排好了位置,小包间就一张方桌,四个位置,铺着一块蓝格子桌布。墙角还立了一个风扇,扇叶转得有些吃力,但风不小。
桌子上摆了一碟油炸花生米、一盘拍黄瓜,李叔酒量一般,就要了两瓶临平啤酒,已经开了盖。一瓶搁李叔面前,一瓶搁我跟前。
李叔夹了一颗花生米扔嘴里,不急着嚼。花生米在他嘴里慢慢磨碎,腮帮子动的幅度很小。嚼完了,他拿筷子点着我的杯子。
“怎么不喝?我不劝酒,你自己来。”
我端起来灌了一口。酒已经半温了,不冰,顺着嗓子往下淌的时候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苦涩。临平的啤酒本来就苦味重,回温以后苦得更透。
"李叔。"我放下杯子,“我脑子很乱。”
"嗯。"李叔没抬头,又夹了颗花生米。
“线索太多了。烟头、脚印、轮胎印、树枝上的指纹,残缺的。歌舞厅老板。王少成。赖三响。马正富,每条线索追下去,追到一半就断了。断了再找别的。别的又断。来来回回折腾了四天了,到现在没有一个方向能走到头。”
李叔嚼着花生米,抬起眼看我。没说话。
"压力也大啊。公安部挂的牌,省厅隔天一个电话,问进展。下头弟兄们没日没夜在路上查车、蹲坑,队伍也很疲惫。"
我拿手指抹了一下杯沿上凝结的水珠,“群众啊也有意见,运输公司的老板已经堵姜浩两回了。全市有上千辆面包车,交警全扑上去了,一天十六个小时,人手不够,核对不过来。社会面的正常经营受了影响,这个我知道。但破案的黄金时间就这么几天,”
"不止你的门被堵了。"李叔淡然开口,“徐炳坤已经来找我了,市里运输行业现在已经受到了很大影响。”
“徐炳坤找您了?”
"先找了易满达,易满达不会碰公安的事。他不是傻子,高怀忠死了,全市谁的神经最敏感?公安局的。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跳出来说一句’你们查得太多了!"李叔端起啤酒杯,透过金黄色的液体看着对面的白墙,“一千多辆面包车,全城路口设卡,社会面不可能没反弹,思路还是要调整。”
李叔又夹了一颗花生米,深思熟虑后道:“朝阳。排查面包车的事,要调整方式了。”
我想辩解,“但是逐车见底是笨办法,也是管用的办法……,”
“你听我说完。”
李叔把杯子放在桌子上“破案是对的。排查也是对的。但方法要讲究。你现在这个排查方式,全市路口设卡、逐车逐人登记核查,说白了就是拿大网在黄河里捞针。网撒得越大,搅起来的泥沙越厚,你反而越看不清水底下到底有没有针。”
他把杯子举起来,对着从窗户斜进来的阳光,晃了晃。啤酒在杯子里荡出一层细密的白沫,泡沫慢慢往下塌,每破几个泡就发出极细微的滋滋声。
“朝阳。你看看这个杯子。”
“杯子?”
“这个玻璃杯,它为什么能装啤酒?”
我看着杯子。普普通通的玻璃杯,杯身直上直下,杯壁薄得有些透光,杯底厚一层。杯壁上有一道细微的模线,玻璃模具合缝留下的痕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没特别的。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我说道“因为,它是空的?”
李叔仰头把杯子放回桌上,食指在杯身上轻轻敲了敲。当的一声,清脆,余音在杯子里嗡嗡响了两秒才散。
“对了。它是空的。空的才能装下东西。”
他往后靠了靠,看我的眼神不再是刚才那个谈工作的眼神了,松弛了,软和了。
"和这房子一样。你看,"他抬手指了指四周的墙壁,“墙打好了、顶封上了、窗户安了、门装上了。看着满满当当,什么都齐全了,但你进屋里住,你要的不是这四面墙。你要的是墙壁围起来的那团空。没有那团空,房子就是个实心的疙瘩,你进不去、住不了。”
李叔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啤酒沫沾在上唇上,他没擦。
"你是局长。"他把杯子沉沉地搁回桌面,杯子里的啤酒晃了晃又定了,“局长的脑子里不能什么都往里塞。线索,归底下人去追。案情,归专案组去分析。排查,归交警和治安去干。你的脑子里不能装这些东西。你的脑子必须是空的。只有空的脑子,才能装下全局。”
他用筷子在桌面上虚画了个圈。
“全局是什么?全局不是’烟头从哪买的’,是’这条线索和那条线索中间有没有被你们忽略的通道’。全局不是’赖三响有没有不在场证明’,是’赖三响和马正富、马正贵是什么关系、有没有更深层的利益’。这些判断,你脑子里塞满线索的时候,想不出来。”
他端起杯子,把剩下的半杯啤酒一口气喝完了。
“回去先把脑子放空再仔细梳理。排查归排查,但不能影响了社会面的正常秩序。怎么兼顾,你想办法。这是你当局长该想的事。还有,”
他的筷子点着我的胸口方向。
“要和自己对话,不要和自己对抗。人在压力最大的时候,最容易自己跟自己较劲,‘我必须破案’、‘我不能让大家失望’。你越想、越钻、越出不来。那根绳子是自己系的,你不自己解开,谁替你解?”
我看着桌上的空啤酒杯。杯底还挂着几颗气泡,一颗一颗慢慢往上浮。杯子是空的,但它确实装过一整瓶啤酒。
"李叔。"我端起来,把杯底剩的那点酒一口喝干了,“我回去调整。”
李叔没再多说。拿起筷子夹了片拍黄瓜送进嘴里,嚼得嘎嘣脆。
下午两点,回到自己的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