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六把椅子往后一蹬,人站起来比别人高半个头。“啥意思啊!我就不明白了。当初你调过来当所长,弟兄们可没给你使过绊子。你现在把我们往这一关,跟关犯人一样,还不让走了,我出门打个电话行不行?”
刘建国手扶在门框上,挡着没动。“不是关犯人,我这个是保护你们。”
“保护?”老六似乎已经猜到了是什么意思,人往前走了一步,肚子几乎顶到刘建国胸口,“你刘所长不信任我们,直说。我看你早看弟兄们不顺眼了,我一个合同工,也没什么怕的。”
他伸手去拨刘建国搭在门框上的胳膊,“屁事多,我不干了!我不干了总行吧?”
刘建国没让他拨开。手还在门框上,身体也没动。他比老六矮半个头,抬头看着老六的眼神没闪。
“你看我拦得住你不。”
老六的手停住了。不是因为刘建国这句话,是走廊里有人来了。
刑警队的几个人从楼道拐角那边走过来,手里夹着半根烟,烟灰蓄了一截,走到会议室门口先看了看刘建国,又往屋里扫了一圈。
刘建国扭头道:“帮个忙,照顾好我这几个兄弟,暂时一个不能走。”
这人一愣,但是刘建国曾经是市局的办公室主任,这层老关系还在,面子多少得给。
一摆手看到宋秋实也在,就冲宋秋实挤了挤眼,算是打了招呼。
老六看到刑警队的人,脸色变了变,像是被掐住了脖子,那股子横劲儿瞬间泄了个干净。
老六只是瞪了眼刘建国,转身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椅子吱嘎一声,仿佛下一秒就要散了。
刘建国转身往楼上走。
我正坐在办公桌前翻着裴小可的档案,从中午李叔那回来后,脑子里空了一半,线索反而清晰了。
武警部队出身,武警支队射击比赛前十名,退伍安置到光明区食品厂保卫科,后调入城北派出所,参加政策性考试成为正式干部。
档案里贴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人嘴唇很薄,眼睛不大,但眉骨高,显得眼眶很深。拍照的时候大概二十出头,穿着制服,风纪扣扣得规规矩矩。
刘建国敲门进来的时候我正把照片从档案袋里抽出来放在桌上。
“李局,您判断的很准确,我发现了新情况。”
我一抬头看见他额头上的汗,把档案袋往旁边一推,抬手示意他坐。
“裴晓可不在家。门锁了。陈正气也不在家,说是上班去了,连他妈都不知道在哪上班。”
“上班去了?这个倒是不能说明什么!”
“对,但是李局,老高出事那天晚上,院子里那辆天津大发,被人开走了。”
我把笔搁下。“说清楚。”
“那辆车是我和老高从菜市场扣回来的,钥匙从来不拔。八月二十号晚上我带着人回来铐人,我记得清清楚楚,车要是停在那,这个位置根本没法铐人,树挡着呢。也就是说,在我们回来之前,车已经不在了。”
“谁开走的?”
就是外号皮条客的裴晓可!”
刘建国抹了把脸,“他被开除了,但所里的人照样认他当兄弟,他来借车,谁也不好意思拦着不让借!他开了这么多年的车,路况也熟,我估计把车开到解放路把老高……”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到了。我心里暗道,从作案动机、作案条件到心理动机,裴晓可都具备。再加上作案的交通工具也对上了,这案子就剩最后一块拼图了。
我拿起电话。“马上通知孙政委,韩局,洪峰局长。到我办公室来。”
三个人先后进了门,孙茂安脸黑,一进门就解开了领口的扣子。韩建立手里端了个搪瓷茶杯,刘洪峰走在最后,进来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看了眼刘建国就给大家发了烟。
我说:“建国,你从头说。”
刘建国把刚才的话又说了一遍。说到裴晓可把车开走的时候,韩建立手里的茶杯顿住了,茶水平了,又不平了。他的手晃了一下。说到陈正气也不知去向,孙茂安把眼睛瞪圆了。
“陈正气?”孙茂安把这两个字咬得很重,“正气?这名字,叫什么正气,瞎扯淡!”
刘建国继续道:“还有个情况。我从所里带了几个人,都是合同工。这几个人和裴晓可共事多年,一路上明里暗里维护他。我担心有人通风报信,到了市局直接把他们安排在小会议室,让刑警队的人再看着,一个不许离开。”
看来建国的警惕性很高,这才是工作的状态和节奏:“做得对。敏锐性很高。这个时候,谁都不能出一点差错。”
韩建立把杯子放在桌上,手在膝盖上蹭了一下。“所以这个裴晓可,在城北所这么多年,人缘好到什么程度?人都被开除了,还能随便开车进出派出所?”
“不光是能开车。”刘建国把手从桌沿上拿下来,“裴晓可这个人,同事中间的口碑出奇的好。谁有事找他帮忙,二话不说。哪个同事去他家的洗发店洗头,从来不收钱。请吃饭、喝酒、唱歌,全他买单。区里开除他,所里不少人到现在都觉得老高这事做得太过。”
孙茂安冷哼了一声:“花钱买人情啊,但是目的不单纯,洗发街上是的几家门面都是他的,为什么不查,我看这就是原因。”
我想着这条线必须要快速的抓下去了,不能再拖了,特别是手枪被人抢走,车被开走。如果这把枪在省城或者其他什么地方再出什么大事,整个东原市公安局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我马上道:“现在看来,这两个人嫌疑非常大,裴晓可是主犯的可能性更大。档案我已经调了。他是武警转业,支队射击前十名。退伍七八年了,但底子应该还在。这个人如果真是凶手,那是受过专业训练的,反侦察意识、心理素质、格斗能力,都不是一般的社会混混能比的,特别是他的手里还有一把手枪……。”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孙茂安先开了口:“请求武警支援。防暴队全上。”
韩建立把打火机在桌子上一滚,滚到烟盒旁边停住了。“前天我们的人倒是把这两人都找到了,但是那个时候,是为了证明赖三响到底有没有作案时间,倒是咋也没想到这两个人也有问题!”
孙茂安道:“这两个人很有可能是已经警觉了!怕的是他们跑了,如果已经跑了,今晚扑空,明天就彻底打草惊蛇了!”
刘建国补充道:“但看这个情况,陈正气还在,是先抓一个,还是确定两个都在再抓!”
我马上想着,城北所的几个人已经跟着去两人家里了,其实已经瞒不了多久了,当机立断说::“抓,必须要抓,抓到之后才能确定到底是不是他们。分四组,今晚同时行动。”
几人都把目光投向了我。
“我带防暴队和武警去抓裴晓可。韩局,你和建国带重案支队去抓陈正气。洪峰局长,你带刑警支队去红玫瑰歌舞厅,抓赖三响。政委,就辛苦你带机动组,随时到各组支援……”
刘洪峰一直靠在文件柜上没动,听到赖三响三个字,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作伪证,跑不了。”
我吩咐道:“行动要绝对保密,要临时通知,各组出发前,所有通讯工具集中保管,进出路口的车辆,先封锁再行动。尽量抓活的,但是有一条。”
我扫了一圈屋里这几张脸。
“如果持枪反抗,就地枪决。果断开枪,不要有任何犹豫。这些人杀过高怀忠,他们知道被抓的下场是什么。”
孙茂安把扣子重新扣到最上面那颗。“妈的,如果真是他们,老子打断他们的狗腿。”
我看了眼手表:“政委,几点钟行动合适?”
孙茂安道:“各组行动时间,我看定在今晚零点,在这之前,注意保密。”
晚上十一点五十,光明区城南派出所,院子里停着七八辆警车,引擎都没熄,排气管在秋夜里喷着白气。车灯关了,只有办公楼走廊里的灯光从窗户漏出来,把人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韩建立在办公室擦了枪,卸了弹匣重新装了一遍,子弹一颗一颗压进去,大拇指摁到底,弹簧不太顺手,有一颗弹进去的时候卡了一下,他用指甲拨了一下弹壳边缘才压到位。
这个时候,秦川来到了韩建立的办公室:“韩局,车都备好了,支队参与行动的二十个同志,全部就位。”
韩建立没抬头,只是把弹匣往枪身上一磕,起身下了楼。
重案支队二十个人已经列队完毕。马波站在队伍最前面,手里攥着一把微冲的枪带,枪托抵在右胯上。
梁大文蹲在旁边一块砖头上,正把防弹背心的魔术贴撕开又重新粘上,撕了三次才满意。
刘建国靠在车门上,手里的烟烧了大半截,仰头看向了夜空。
天上没有云。星星一颗一颗地钉在天上,比平时亮得多。有一两颗在天边闪,忽明忽暗。院子里没人说话。
韩建立直接站到了队伍面前,看着眼前的年轻干警,所有人看到拿出了微冲,配发了防弹衣,全部给了钢盔,就知道今晚上不是去抓贼,是去拼命了。
韩建立没有说话,绷着脸走到马波跟前,给他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钢盔系带,又重重的拍了下肩膀……
接着来到了梁大文跟前,帮梁大文把防弹背心侧面的扣带又紧了紧:“你就在车上,不能下车!”
梁大文道:“局长,没事!”
韩建立没接话,又重重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梁大文身子晃了晃。
韩建立来到了第三个兄弟跟前,是个刚调到重案支队不到两月的年轻人。
韩建立给他调整了一下有些松垮的钢盔带,语重心长的嘱咐道:“系好,这玩意保命!”
接着又重重的拍在他肩上,他握着枪,重重的点了点头!
拍完最后一个,韩建立退了一步,站在队伍的对面。
他太清楚了,这是重案支队第一次抓涉枪嫌疑人,谁也不敢保证,高怀忠的枪到底是被谁抢走了!
韩建立饱含深情:“同志们,今天晚上抓的这个人,你们中间可能有人认识。是咱们光明区城北派出所的合同工,因为涉嫌组织仙人跳被开除。是城北派出所原合同工中队长,这个人,在我们公安队伍里干过,熟悉咱们的工作方式、熟悉咱们的行动规律、熟悉咱们的装备和人员,最重要的是,他手里可能有枪,我们可能会面对流血牺牲,同志们,党和人民,考验我们的时候到了,请大家牢记纪律,服从指挥,遇到突发情况,先保命,再抓人,遇到持枪拒捕的,可以就地击毙!”
秦川问道:“韩局,是不是他们杀了老高?”
韩建立的声音忽然停了。停顿大概两三秒,他看了看天上的星星。那片星空静谧而深邃,让人捉摸不透……
他把手枪从腰间拔出来,在手里攥了一下:“今天晚上,咱们就是去替老高讨个公道……””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