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树青现在已经有些回过神来了,白天的时候,大家的酒都喝的有点多,脑子还晕着。
但是一起找了小姐的,肯定不止自己一个人。
但是公安局的只抓了自己一个,这显然不对劲。
这种“精准打击”让这位在干了大半辈子的基层政治家内心里猛然透着一股精心算计的寒意。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但是手铐禁锢了他的手腕,让他无法完成这个寻求安慰或确认的动作。
周树青想着那几个老伙计是不是早就得了风声,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他马上道:“同志,事情不是这样的,我一个人,怎么可能是我一个人,包括财政局的老刘,包括县政府办的老宋,还有你们的顶头上司政法委书记老曲,他们都去了!你们这是选择性执法,是打击报复!”
小赵听着这一串名字,这些领导,自己平日里根本根本连见一面的机会都没有。
小赵知道这些名字是不能出现在笔录上的,原因倒是也不复杂,就是根本没有抓到现行。
这小赵一拍桌子道:“周树青,管好你自己。"
不患寡而换患不均,周树青在这个场景下,必须要确认,刚才一起参与的人是不是也被抓了。刘本洼在不在……宋国平在不在里面?曲建平在不在里面?"
小孙站起来,走到周树青面前,弯下腰,两只手撑在审讯椅的扶手上,几乎是贴着周树青的脸训斥道:"周树青,我再跟你说一遍。你现在坐在这里,是因为你在燕来舞厅和一个不是自己老婆的女人被当场抓获。其他人怎么处理,跟你没关系。你只管把自己的事交代清楚。"
周树青还想反驳,但是在车上是硬生生的挨了一巴掌,实在是不敢在犟嘴,嘴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不再问了,把头低下去,盯着自己鞋面上积的那层灰,整个人似乎已经认了命。
隔壁审讯室里,燕来歌舞厅的金正发坐在审讯桌对面。他的待遇比周树青好得多,手上没戴铐子,面前还摆了杯水。水已经凉了,一片茶叶贴在杯壁上,没有人动它。
秦川亲自审问,一个人坐在审讯桌的侧边,没说话。主问的是赵长军。
"金老板,你们燕来歌舞厅的经营范围是什么?"
"正规歌舞娱乐。"金正发的声音不慌不忙颇为的的淡定,毕竟是跟工商局打了几十年交道的老商户,"营业执照、文化经营许可证、卫生许可证、都在财务室抽屉里锁着,随时可以查。"
"今晚周树青在你店里嫖娼的事,你怎么解释?"
金正发摆了摆手:"领导,这话可不敢乱说。嫖娼是他跟那个女的之间的事,跟燕来没有半点关系。”
秦川双手交叠在胸前,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叩击着臂弯,听着这人的解释,心里想的是,就算是你说出话来,也不能回避事实。
金正发道:“我先说第一点啊,那个女同志不是我们燕来的人。我手底下所有服务员都在派出所登过记,您去查。第二,周树青是我们县的领导,他说累了想借个地方歇歇脚,我能不借?我是做生意的,县纪委的领导开了口,我一个小老板,能说个不字?"
"所以你的意思是,周树青在你店里嫖娼,整个过程你不知情?"
"警察同志,我要是知情我还会让他进我的门?他就是说借地方休息,我也不可能跟着进去看嘛。他带了谁、在里面干了什么,那都是他个人的行为,跟燕来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赵长军偏过头,看了秦川一眼,觉得这个说法,倒还真是个说法。
秦川靠在墙上,抱着胳膊,听着两人一来一回。
他没开口,但脑子里翻过的是今晚的行动布局,这和自己掌握的情况完全不一样。
韩建立亲自带队突袭燕来,防爆大队踹门,重案支队搜楼。结果呢?二十五六个单间绝大多数空了。
一个人来人往的娱乐场所,在国庆放假的黄金时段,二楼的包间全空着。不是没生意,很有可能是提前清空了。
而金正发坐在这里,对答如流,每一条都踩在法律的红线之内。这个人不是不怕查,是知道查不到。
"金老板。"秦川从墙上直起身,看着金正发:"今晚行动之前,你该不会提前知道了吧。你燕来的单间全空着,这是什么原因,你解释一下?"
金正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拍。就一拍。然后他马上恢复了那种商户面对检查时的憨厚表情,挠了挠后脑勺:"领导,生意不好嘛。我们这种正规歌舞厅就是卖个酒水,靠回头客吃饭。今天国庆放假,老顾客都回老家了,没来。我也纳闷呢,"
"行了。"赵长军打断了他,站起来,把笔录本夹在腋下,"金老板,你端正态度,问你什么答什么。”
金正发显然是滚刀肉了,面对这种情况完全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领导,你们搞检查也没人通知我们啊,现在的生意真的不好做了!不过,我们还是很期待和秦局长交个朋友!”
秦川知道金正发这话里的试探意味太浓了。看来,这个金正发背后,站着个能听见风声的人。这种底气,一般人没有。秦川看今天也是问不出什么了,就说道:“金老板,今天先到这里。但你要做好随时配合调查的准备。这段时间不要离开定丰县,有情况随叫随到。"
"一定一定。配合政府工作,是每个公民的义务。"
金正发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拎起桌上的手包,伸出一只大手,想着和秦川握一握。
秦川看着这只手,撇了一眼,还是伸出手与金正发轻轻一握:“合法经营,绝对不能搞歪门邪道。”
“秦局长放心,我们燕来向来是遵纪守法的模范单位。”金正发嘴角噙着那抹意味深长的笑,转身推门而出。
那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连脚步声都透着股从容不迫的傲慢。
这不是嫌疑人出去的那种急促,是一个商人做完了一笔合法生意之后,反而像是一个老板去柜台结账的节奏。
审讯室的门在他身后关上。赵长军把笔录本扔在桌上,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上的压痕:"秦局,这个人滑得像泥鳅。每个问题都给你堵死了。"
秦川走到桌边,拿起金正发的笔录,看了一眼确实是没什么价值,又放了回去。
"不是滑。我看是有人提前告诉了他今天晚上要来查。"
赵长军的手停住了:“什么意思,你是觉得咱们队伍里有内鬼?”
"今晚行动,是市局统一部署的,市局知道的人应该不少,县局这边也就刘政委和你我几个中层干部知道。
"秦川把审讯室的门推开一条缝,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间关着周树青的审讯室,然后把门关上,"燕来的情况我去观察过,能在我们踹门之前把二楼清空,说明报信的人比我们的警车跑得快啊,千疮百孔了。"
赵长军把眼镜重新戴上。他没问"谁会报信"这种问题。定丰县城就这么大,能在公安局动手之前把消息传到歌舞厅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秦川也没有再往下说。在没有确凿的证据之前,这种猜忌只会让队伍人心涣散。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长军,加个班吧,整理下材料,明天一早要报到县政府去。”
第二天一早,九点整。秦川卡着点拨通了赖传鹏的电话。
"县长,色夜歌舞厅的情况和燕来的调查材料都整理好了。能不能跟您当面汇报?"
"我在办公室。你来吧。"
秦川走进赖传鹏办公室的时候,宋国平正在往赖传鹏的茶杯里续水。宋国平看见秦川进来,点了下头,拎着暖壶退到门口,带上了门。
赖传鹏坐在办公桌后面,右手边堆着几份待签的文件,左手边是一个空了的茶叶罐。他没有急着抬头,等秦川在对面坐下,他才扶了扶眼镜。
"说吧。"
秦川把两份材料放在桌上。一份是色夜歌舞厅的处理意见,一份是燕来歌舞厅的调查说明。材料叠起来有个七八页。
但赖传鹏翻得很慢。
"色夜那边事实清楚。十二对现行,小姐排班表上有排班时间和金额分账,账本上记录了近半年的非法收入。建议关停,吊销经营许可证,负责人以涉嫌组织卖淫罪并案调查。"
赖传鹏从眼镜上方抬起眼睛,看了秦川一眼。镜片反光,那一眼说不上是认可还是审视。他把材料翻到最后一页,看完了结论,然后把整份材料合上,推到一边。
"同意关停这个夜色歌舞厅。涉黄的事零容忍,深挖彻查,绝不姑息。"
秦川把第二份材料往前推了一下:"燕来的情况比较特殊。现场只查到周树青一人,女性并非燕来员工。金正发说是周树青主动要求借地方休息,燕来提供的场所是经理休息室,并非对外营业的包间。在法律上暂时无法认定燕来构成为卖淫嫖娼提供场所。"
赖传鹏翻开燕来的材料,看得快了一些,像是在确认某些细节。他翻到金正发的笔录那一页,扫了一眼,又翻过去了。
"你的意见?"
"周树青是在燕来的地盘上出的事,至少说明燕来的内部管理存在严重疏漏。我建议对燕来也责令停业整顿,限期整改。"
赖传鹏的手指在材料上停了一下。他把眼镜摘下来,拿镜布擦了两下镜片。
"秦川同志啊。"赖传鹏靠进椅子里,两个手肘撑在扶手上,十指交叉搁在肚子前面,"材料我也看了。周树青那个王八蛋是自己要了人家老板的休息室,关起门来干的事跟歌舞厅的正常经营没有必然联系。燕来的经营主体是合法的,我们不能因为一个干部的作风问题,就连带关了一家守法经营的企业。"
秦川想说话。但赖传鹏抬了一下手。
"定丰的经济底子你是知道的。燕来这样的娱乐场所,带动了周边餐饮、出租、交通,养着几十号服务员的饭碗。一棍子打死了,这些人谁养?当然,管理要加强。让他们写一份整改报告,强化内部管理。但是关停整顿,我不同意。公安局的工作是打击违法犯罪,不是打击合法经营。明白吗?"
秦川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赖传鹏这番话逻辑严密,每一句都在理上。
"明白。按县长指示办。"
"另外。"赖传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忽然换了一个话题,"秦川同志,你在定丰这段时间的表现,县委是看在眼里的。城建拆迁攻坚、裴晓可案追逃、治安整治专项行动,每一项都拿了名次。县委准备在近期开会研究你的正式任职问题,你回去等通知吧。"
秦川站起来,把帽檐正了正,走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