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川走之后不到两分钟,宋国平提着暖壶推门进来,给赖传鹏的茶杯续上热水。水倒到七八分满,他停住了,把暖壶搁在墙角,转身看着赖传鹏,脸上挂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县长,您这一手真是滴水不漏!"
“夜色也关了,关了好啊,扫黄打非取得了阶段性的重大成果。”
宋国平道:“夜色是徐振江和曲建平两人在背后撑腰,如今树倒猢狲散,正好借这股东风,把徐、曲二人的底细翻个底朝天。”
赖传鹏脸上的表情没有变。手里把玩着眼镜,翻开下一份文件,语气平淡:"周树青嫖娼是他个人行为,谁也没有逼他。燕来只是提供了场所。市局开展严打是全市统一部署,定丰县委全力配合,不存在什么借刀不借刀的。"
他习惯性的把镜腿指着宋国平。
"昨晚上已经提醒了,这些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就已经是问题了。管好自己的嘴。"
宋国平脸上的笑容瞬间收了回去。他点了下头:“明白,明白!”
宋国平关上门,赖传鹏独自坐在办公桌后面。他把窗子推开一条缝,院子里的桂花树经过一场夜雨,甜腻的香气混着湿气飘进来。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领导,都办好了!"
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
赖传鹏听完,陪笑了两声,就把话筒搁回了座机上。他拿起刚才那两份材料,翻到色夜的那一份,在"关停"两个字上用红笔重重画了一个圈。
国庆之后上班第一天,市委大院里的桂花开了满树,金黄的碎花铺了一地,踩上去黏脚。
后勤的人还没来得及安排人清扫,风一吹,细碎的花瓣就往楼道里灌。
我推开李叔办公室的门的时候,他正端着搪瓷杯子看文件。杯口冒出来的热气在桌面上绕了一下就被桂花香冲散了。李叔没抬头,但我看见他眼角笑了一下。
"来了?坐。"
我坐在他办公桌对面的木椅上。
"听说你们在定丰抓了个县纪委书记?"李叔把文件合上,搪瓷杯子搁到一边。
"是有这么个事,周树青。韩建立带队查燕来抓的,本来是想查马正富,我们接到了线索,说这个马正富胆子很大,住在定丰的燕来舞厅里……。"我把情况简单说了几句。
李叔听得很专注。等我说完,他才靠在椅背上,把两个手掌交叉起来相互捏着指节。
"周树青的事,书记已经知道了。一会儿要开常委会,第一项议程就是免去他的职务,移送市纪委处理。"
"这么快?"
"快?"李叔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过来人的通透,"你以为书记靠什么坐在那个位置上?下面的事,比你们想象的要快得多。我算了时间,估计你们警车还没出定丰县城,书记就已经知道了。"
他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脸色正了些。
"谈正事,关于臧登峰的事,我刚才去和书记沟通了。"
我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
"书记也已经提前知道了,登峰同志的爱人估计深陷其中,但是登峰同志本身还是深得书记信任的!”"
我也有一种不解,关于粟敏举报徐小燕的事,我追问道:"书记又是怎么知道的?"
李叔显然已经有了答案:"这个事是臧登峰自己去汇报的。"
我愣了一下。这个答案不在我的所有预判里。我以为粟敏的口供是独家掌握的第一手信息,但臧登峰在曲建平出事之后的第一件事不是保曲建平,不是找徐小燕统一口径,而是直接去敲了周宁海的门。
"他什么时候去的?"
"九月三十号。就你们审讯突破之后第二天,你可别用这种眼神看我。人家不是来求情的。他把曲建平有天晚上在定丰招待所的饭局从头到尾一五一十说了,包括他批评徐小燕和曲建平的话,包括他当众表态'县里该怎么办怎么办'。一字不落。"
李叔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着我的反应。
"你知道书记怎么跟我说的吗?'臧登峰这个人,能自己来,不容易'。"
我沉默了片刻。然后我明白了。
臧登峰玩了一手漂亮的反打。他知道曲建平的事早晚会查到他老婆徐小燕身上,与其让公安局把口供递到书记桌上再解释,不如先把门推开自己说。他说的是实话,但他说实话的时机和方式让周宁海对他高看了一眼。同一件事,换一个顺序讲出来,性质就变了。
"所以,登峰副市长这次能过关?"我直接问了出来。
李叔端起搪瓷杯,没有回答。过了好一会儿才道:“朝阳,我跟你说几句实在话。我这个人啊,你清楚。乡镇干部出身,没上过省委党校,没进过省级后备干部名单。我的水平,小聪明有,大格局不够。书记和市长的脑子是什么样的,我有时候真揣摩不透啊。"
他又喝了一口水,像是在整理思路。
"但是有一件事我揣摩出来了。书记在市政府那边,需要一个能和市长形成某种均衡的人。你现在让我分析,我觉得这个人只能是臧登峰。他懂经济,能管账,在市政府那边和唐瑞林不是一条线上的。而且他最大的优点是敢得罪人。你搞五大工程,他盯五大工程。你批预付款,他查预付款。这种人在书记的棋盘上,是必须保住的。"
他把搪瓷杯搁在桌上。
"书记没有明说。但是我听出来了,登峰副市长现在动不得。他有些小毛病,但大节不亏。把他弄下来,市政府那边就少了一个敢挑担子的人,对全局工作不利。所以,你现在调查曲建平,甚至可以是徐小燕,但是暂时不要往上延伸。"
这话说得够直白了。
我靠在椅背上,心里在盘算着另外几条线,燕来的马正富还没抓到,秦川那边的线索还在摸排,徐小燕这根线迟早得动,而市监察局那边已经拿到了粟敏的口供,只是现在人被我们扣着,一切确实都可以灵活处置,李叔这番话,说白了,是在告诉我一条线:臧登峰目前书记有安排,还不能碰。
"那粟敏的口供里,徐小燕的名字怎么处理?"
"该怎么写怎么写。"李叔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曲建平是曲建平,徐小燕是徐小燕,登峰是登峰。别替组织下判断,让组织自己去判断。"
他推开窗子。院子里的桂花被风一吹,金色的碎屑随着卷风飘进来,落在窗台上。李叔伸手拈起几粒,在指尖碾碎了。
"朝阳,要让臧登峰自己再去找书记,有需求才有价值,明白吗。"
李叔这么一点,我心中的顾虑顿时都没有了,一下也清醒了,有需求才有价值,只有臧登峰去找书记主动去表忠心,书记才能真正的掌握臧登峰的底牌,也才能把这种微妙的制衡关系坐实。
我站起来理了理衣服。
"李叔,你这个乡镇干部可是有省领导的水平了。你看得比谁都清楚。"
李叔摆了摆手,重新拿起搪瓷杯坐回了椅子上“少给我戴高帽,照着你丈母娘,我可是差远了!”
此时此刻,唐瑞林办公室里,屈安军坐在会客沙发上,手指间夹着一支烟,烟灰已经积了半截。
桌上摊着定丰县委连夜报送的情况报告,报告正文不长,但附件里面夹着市局审讯笔录的抄录,该写的写了,该标红的也标了红。
唐瑞林看完最后一页,把报告往桌上一拍,烟灰缸里的烟蒂被震得弹了一下。
"丢人现眼。"
屈安军抬起眼。
"安军,我也是定丰人,这个周树青我还认识,风评很差啊。老子说句不讲原则的话,出去包一个,能花几个钱?非要去嫖。堂堂纪委的领导干部,五十好几的人,干这种事,把组织的脸都丢尽了。"
屈安军苦笑着摇了摇头:"定丰县这次行动很迅速,县委政府没有护短,没有捂盖子,也没有搞什么大事化小。态度很坚决,传鹏同志假期就组织开了会啊,材料接着就就报上来了。我们市纪委的态度也是一致的,绝对零容忍。这种害群之马,必须清除出队伍,以正视听。"
唐瑞林的怒气来得快,散得也快。他听到表态之后,把报告扔回桌上,手指在报告封面上点了几下。
"嗯,不过话说回来,赖传鹏这个同志素质很过硬。周树青这件事他处理得干净利落,不护短不包庇,第一时间上报,第一时间控制,政治敏锐性很强啊。"
他一把话锋转向赖传鹏,语气就变了,从暴跳的愤怒变成了一种推心置腹的欣赏,"定丰的县委书记空缺这么久了。说实话,传鹏完全可以接任。这个同志能力强,原则强,素质高……是个可塑之才。"
屈安军笑着符合:“这个是啊,一直把位置空着,也不合适!”
"不过。"唐瑞林话锋一转,指尖在报告上重重一点,"那个粟敏,你安排邹新民查到现在,他给查出来什么了没有?"
屈安军等的就是这个。他把烟摁灭,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汇报的语气说道:"市长,邹新民这个人上蹿下跳,心思不在办案上。他自己不下力气,靠市公安局的人替他审。国庆之前问了他好几次进度,含含混混没个准话。"
唐瑞林的脸色沉下来。
"你马上去找他。告诉他,我不想听理由,我只问结果,粟敏这个事情,是省公安厅王厅长关心过问的事情,如果再拖泥带水,查不出个所以然来,监察局我就让他把位置让出来,换能干事的人上。”
屈安军起身,刚走到门口,门就从外面被推开了。
易满达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个公文包,脸上也没有任何寒暄的表情。他只是越过屈安军的肩膀,跟唐瑞林的眼神对了一下。
屈安军看向易满达,心里暗自嘀咕,这个人也是他娘的个奇葩,整天挎着一个小包在身上,里面是他娘的装了多少钱,还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他侧身让开半步,识趣地下楼去找邹新民了。
门关上之后,易满达没有坐沙发。他站在唐瑞林的办公桌前,一只手撑在桌子上。那只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像是一条潜伏的蛇。他盯着唐瑞林,
"市长,有个情况必须马上跟你说。我跟臧登峰已经当面去沟通了,他态度非常明确,原南建筑承建的市政公园,拨款违规,要求马上追回。追不回来,就让审计局介入,把原南公司从头查到脚。"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