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满达说完那几句话,唐瑞林没有马上应声。
国庆节前的时候,这个臧登峰就已经蠢蠢欲动了,现在正式接管了财务工作之后,就愈发显得急不可耐,大有要借查账之名,行立威之实。
唐瑞林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他习惯性的靠在宽大的真皮椅背上,颇为享受这种在座椅上那种居高临下的掌控感。
他眯起眼,听完了易满达的全部汇报,现在看来,臧登峰第一天分管财政局,就势要拿原南公司动手了。
也难怪,这个原南公司和臧登峰之间那点陈年旧账,唐瑞林是清楚的。
早年的时候,臧登峰是分管过建筑的,这原南的几家建筑公司都是臧登峰亲手扶持起来的。
但是臧登峰这个人学经济的,死脑筋,认死理,管的太严,让原南的公司赚不到什么钱,反倒落了一身埋怨。
后来臧登峰调离了建筑口,那些公司没了紧箍咒,日子反倒滋润起来。如今他杀个回马枪,名义上是查账,实则是想翻旧账,这家伙不好对付啊,他是懂行业的。
易满达把情况介绍完了之后,臧登峰手里把玩着那支老英雄钢笔,唐瑞林几根手指非常灵活地转着那支钢笔,笔帽在指间翻飞,然后仰头问道:“带材料没有?”
易满达就是带着材料去找了臧登峰,马上将材料拿了出来、摊开在唐瑞林面前。
市政公园的立项批复、规划许可、转让协议、拨款明细,一页一码。他翻到拨款明细那一页,食指从第一行往下走,一期六百万,指甲盖在数字上磕了两下。
这笔钱的规模确实不小,足够让臧登峰做足文章。但是如果真的是臧登峰,倒也好办,但是如果臧登峰背后站的是更高层的那位,那这就不只是查账那么简单了。
唐瑞林追问道:“满达,你怎么看?”
易满达将拇指按在文件夹边缘,沉声道:“云超同志刚进京学习,今天算是臧登峰第一天分管财政局吧,这家伙摆明了是要先声夺人,给新官上任烧一把火,这是在给我上眼药。”
唐瑞林看着易满达,知道易满达这个认识,还是肤浅了,唐瑞林自然是不会这么看,一个常务副市长实在没有必要在这种细枝末节上浪费精力,更没必要为了立威而坏了规矩。
醉翁之意不在酒,这个臧登峰现在看来应当是有人想借他的刀,来削一削原南这块肥肉。
但是这块肥肉,可是自己精心喂养的自留地,下一步是要留给老婆孩子当遗产的。
一切从利益出发,唐瑞林看问题自然是能看的深入一层,而臧登峰常务副市长在这个问题的立场就生动起来。
这个臧登峰,绝对不会是单纯的想要进度,很有可能是知道修祖坟的事了。
这唐瑞林也不意外,毕竟常云超的老婆徐小燕是定丰县人,自己家里搞得风生水起,这点动静早就传到了徐小燕耳朵里。
但是单纯想靠着修祖坟的事情来扳倒一个市长,这也肤浅了。
对于主政一方的地方大员来说,修几座祖坟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这些事根本构不成什么实质性的杀伤力,齐永林问题那么多,如今还不是又稳稳当当的坐在了正厅级的位置上。
毕竟在官场这盘大棋里,道德瑕疵不过是边角料,唯有利益输送的铁证,才能成为掀翻棋盘的致命一击。
唐瑞林整理了下皮腰带,脸上浮现出
"登峰同志查工程进度,是应该的,我们要正确认识,好吧。"
他把文件夹合上,推到桌边。
"但是啊,但不打招呼就去工地,当着建委主任的面指鼻子骂,下面的同志怎么想?也不利于工作的开展嘛!这个事,我会出面!"
易满达等的就是这句话。
作为副市长,易满达也觉得原南建筑公司有些做得太过了,吃相难看,自己一分钱都没有拿他原南公司的,却夹在这中间,到现在他还记得老领导的话。
少掺和东原内部的派系斗争,否则死得最快。
他把公文包从腋下拿出来,搁在膝盖上。那个包二十四小时不离开他手边,录音机在里面转着。但他这一刻反而不急着录音了。唐瑞林的态度才最关键。
"市长,登峰同志现在是管财政口的负责人,查资金去向无可厚非。但项目调度归我管,资金拨付的程序合规性也是我批的。他这么搞,等于在说,我易满达批的钱打了水漂。所以,您是有必要和他打个招呼,树树规矩!"
唐瑞林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眼神里透出一股子老辣的精明。
他和臧登峰之间的博弈,其实早在周鸿基和齐永林担任市长的时候就开始了,那个时候他是市委秘书长,而臧登峰是齐永林手下的四大金刚之一,计划委员会主任,是齐永林用来制衡市委的一把尖刀。
后来两人又都竞争市长,唐瑞林胜了半子,臧登峰虽未上位,却也是常务副市长了。
这些恩恩怨怨细数起来,足以写出一部官场现形记。
唐瑞林抬起眼。他没说话,重新拿起钢笔,在拨款明细的空白处写了几个字。写完之后把文件夹推给易满达。
易满达低头一看。纸上四个字:限期整改。
“这样吧,你们副市长之间啊,先沟通这个问题,如果沟通不畅,再由我出面协调!”
易满达看着上面的四个字,没想到关键时候,这个市长又打了退堂鼓。他心头微微一沉,随即又释然。这“限期整改”看似是和稀泥,实则是唐瑞林在臧登峰的锋芒与工程进度之间,硬生生挤出了一道缓冲带。只要工程动起来,资金链不断,那些关于违规的指控,便成了无根之木。
只是自己还得替唐瑞林把这层窗户纸捅破,既不能伤了臧登峰的面子,又要让臧登峰挑不出理,还得把原南这摊子烂事给圆回来。
易满达又道:“市长,登峰同志可是放下话了,他要亲自带人去查账,审计局那边……”
"审计他只是协管,好吧!你跟登峰说。发现问题是对的。但解决问题比发现问题更重要。"
唐瑞林把钢笔搁在文件夹上,笔身滚了一下,停在封面上,"原南的事,你拿个方案出来。限期一个月。分包不到位,基础不出地面,该追回追回。但是。"
他停了一拍,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限期不是打死。是给企业一个改正的机会。"
易满达拿起文件夹,又低头看了一遍那四个字。限期整改。他看懂了。唐瑞林不能直接压臧登峰,但限期就是时间,时间就是缓冲。一个月,够分包进场,机械到位,基础出地面。工程动起来了,臧登峰再想追回拨款,手里就没刀了。
"明白。我这就去办。"
易满达站起来,把文件拿起来,夹在腋下,转身向门口走去。手刚搭上门把手,身后传来唐瑞林不紧不慢的声音:“等等。”
易满达转过身。唐瑞林从抽屉里摸出一张便签纸,钢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撕下来,叠了两折。
"这个,带给孔双银,这个同志啊,不能当甩手掌柜嘛。"
易满达接过便签,没打开。出了办公室,在楼道里停了一步,把便签展开。
还是那四个字:“限期整改!”
这就相当于市长已经做了批示,市长的批示但是在孔双银这种老板凳手里,作用不大。
孔双银是老江湖,不见兔子不撒鹰。
屈安军到了办公室之后,给赖传鹏通了电话,把书记和市长的意见传达之后,鼓励了几句,就转身朝着邹新民的办公室走去。
邹新民的办公室在纪委办公区,纪委的办公区并没有在市委大楼的主楼里,而是单独辟出的一栋旧式小楼。青砖灰瓦,墙皮斑驳,透着股生人勿近的肃杀气。屈安军没让秘书通报,直接推开了邹新民办公室的门。
邹新民正低头看一份材料。听见门响,抬头看见屈安军站在门口。他把手里的材料翻过来扣在桌上。动作不紧不慢,像是整理桌面,但屈安军的目光在那个"翻扣"上停了一瞬。
"屈书记,您怎么亲自来了?"邹新民站起来,绕过办公桌,伸手请屈安军坐。
屈安军没坐。他站在办公桌前面,两只手背在身后。
"唐市长让我来问你。粟敏的案子,进度。"
邹新民脸上的表情没变。他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把桌上扣着的那份材料往边上挪了挪,挪了大概三指宽的距离,留出一块空桌面。
"在办。一直在办。"
"在办?"屈安军把右手从背后拿出来,食指在空桌面上点了一下,点在那个位置就不动了,"国庆之前你就在办。国庆之后你还在办。办到今天,办出什么了?"
邹新民把自己往墙边一靠:"屈书记,粟敏涉嫌诬告陷害公安领导,属于刑事案件。市公安局那边优先侦查,监察局配合。咱们也没权利抓人,这个程序上,"
邹新民所不虚,程序确实是硬约束,1993年监察局虽然和纪委合署办公,但职能各有侧重。监察局虽有权调查,但确实没权利扣人,而粟敏的事又到不了双规,只能把人给公安局处理。
"程序。"屈安军把食指收回去,换成了整个手掌往桌上一拍,手掌落在空桌面上的声音闷闷的,"新民同志,你现在是市监察局局长,同时你也是市纪委的副书记,也在市纪委的领导下开展工作,你们监察局本就是纪委的,现在你给就拿程序当挡箭牌。市长不看程序,只看结果。"
他把手从桌上抬起来。桌面上留了一个汗渍印子,五个指头张着,像一只被拍扁了的青蛙。
"市长说了。粟敏这个案子,是省公安厅王厅长关心过问的。我给你三天时间。要么粟敏的口供到我桌上。要么你亲自到市长那里去挨骂!"
邹新民也很为难,公安局那边一直拖着不交人,梁大文又是个老油条,这夹板气受得窝囊。
只得为难的道:“书记,要不您给公安局打个电话,让他们尽快把他们的程序走完,咱们这边就好办了嘛!”
屈安军冷着脸:“怎么,你还安排起来我的工作了,限时三天,交材料。你也是正县级了,办这点事情,都还要我出面,这怎么得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