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觉得自己那条腿,丢得值了。
他甚至拉着还不满十岁的儿子周川,指着那块牌匾,红着眼睛说道。
“小川,看清楚了。”
“这是你爹用一条腿和十五个匈奴人换回来的,你爹没什么本事,斗大的字不识一个,但你以后能进县学,能识字,还能考功名!”
“咱值了!”
那时的周川还不懂一条腿究竟值多少。
他只知道那一天,父亲笑得很开心。
当天晚上,母亲柳氏也拿出了家中仅剩的两斤白面,奢侈的包了一顿饺子。
周母拄着拐杖坐在桌边,笑的合不拢嘴。
他们一家四口就这样围着一张破旧的木桌,吃得比过年还要高兴。
周铁山甚至还喝了一杯烧酒,沉沉睡去。
可当锣鼓散去。
当满街百姓离开。
当罗昌平与满县士绅回到各自的深宅大院,那由县衙主簿送到周家的伤残银,却只有五两!
周铁山看着眼前的五两伤残银,愣了许久。
他一脸尴尬的笑道:“这是不是送错了?”
“文书上分明写着伤残银与赏银共计六十两,这怎么只有五两?”
主簿笑了笑,从怀中拿出一张单据。
这单据上白纸黑字的写着北征伤卒周铁山,伤残银六十两,已经足额领取。
主簿苦口婆心的道,“周英雄,这县里修路要钱,剿匪要钱,县里为了迎你回来,锣鼓、酒水、差役,哪一样不要钱?”
“再说了,为了替你向上面申请这块匾,县尊上下打点,也花了不少。”
“这些钱,总不能让县尊自己出吧?”
周铁山死死盯着那张单据,手都在发抖。
“可那些银子,是朝廷给我的。”
“这是我拿一条腿和十五个匈奴人的命换来的,这大乾忠勇之家的匾,也是我拿命拼来的!”
“这跟县令有何关系?!”
主簿脸上的笑容淡了,他冷冷的道,“周铁山,你已经得了一块忠勇匾,县尊还亲自出城十里迎你回来。”
“这份体面,放眼整个临河县谁有?”
“做人得知足啊!”
“你先按印,剩下的钱等县里有钱了,到时候再补给你!”
主簿说完,强行抓过周铁山的手,在那张领取六十两的单据上,按下了一个鲜红的手印。
周铁山本想去县衙讨个说法。
柳氏却一把抱住了他,开口道。
“铁山,算了吧。”
“银子没了,咱们还能挣。”
“你现在虽然只剩一条腿,但我还能替人浆洗衣裳,我多做些活,日子总还能过。”
“再说了,小川还能免费进县学。”
柳氏说着,眼圈也有些发红,“你不总念叨着,不想让他和你一样,一辈子只会按手印吗?你若得罪了县令,小川纵然入了县学,免不得也会被针对!”
周铁山沉默了许久。
最终,他将那五两银子收了起来。
“好。”
“只要小川能读书,这银子俺不要了,俺虽然只剩一条腿,但还能干活,还能赚钱养家!”
为了儿子,周铁山忍了!
后来,村里的老木匠替周铁山做了一条粗糙的木腿。
套上以后,周铁山勉强的能够行走,只是每走几步,仍要靠木杖来撑住身子。
当这条木腿装上后的第五日,周铁山便去了漕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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