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决书下来那天,苏更生正在公司加班。
手机震了一下。是黄振华发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十五年,定了。
苏更生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改方案。
同事路过,随口问了句:“苏苏,今天心情不错啊?“
苏更生愣了一下。
心情不错?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嘴角确实是翘着的。不是那种刻意挤出来的笑,是肌肉自己往上走的,拦都拦不住。
她想了想,说:“大概是天气好吧。“
同事茫然看向窗外,天空灰蒙蒙的怎么都跟天气好扯不上关系吧?
苏更生笑了笑,窗外的天确实阴着,像要下雨。可她就是觉得好。
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轻松。
像一根绷了二十年的弦,终于松了。
――
周末。苏更生回了趟老家。
不是去看苏母。是去收拾东西。
她在这个家里已经没什么值得留恋的了,但还有些旧物件,特别是她父亲的一些遗物,她要拿走。
看到苏更生推门进来,苏母的瓜子也不嗑了,电视也不看了,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
“你回来了?“
语气里有惊喜,也有试探。
苏更生没搭理她,径直走进自己从前住的那间小屋。
屋子很久没人住了,一股霉味。床上的被褥还在,泛着黄,枕头旁边放着一个铁皮盒子。
苏更生打开盒子,翻了翻。几张发黄的照片,一截铅笔头,一个缺了耳朵的瓷娃娃。
她把照片抽出来看了看。
有一张是她跟亲爸的合影。男人蹲在地上,她骑在他脖子上,两个人都笑得很开。照片边角卷了,她用指腹压了压,小心地放进包里。
剩下的东西,她没再翻。
“你干嘛呢?“
苏母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门口,双手抱胸,靠在门框上,眼神复杂。
苏更生头也没抬。“收拾东西。“
“把自己亲爸送进去,你还笑得出来?“苏母盯着苏更生的脸,语气尖刻。
苏更生确实在笑。
不是嘲讽,不是苦笑。就是嘴角微微上扬,很淡,但确实在笑。
“那个畜生不配。“苏更生拎起包,声音很平:“我爸姓苏。“
苏母被“畜生“两个字刺了一下,嘴角抽搐。
苏更生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脚步。
“妈。“
苏母抬头。
“你还记得我爸的样子吗?“
屋子里安静了两秒。
苏母的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但苏更生看得清清楚楚。
苏更生冷笑了一声。
“我爸辛苦了半辈子,建了这栋房子,死亡赔偿金好几十万全给了你。你倒好,连他长什么样都忘了。“
苏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那个畜生嗜赌成性,喝醉酒就打你,打得你鼻青脸肿。你对他倒是念念不忘。“
苏更生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很平静。
苏母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你这样的人,不配当我妈。“
苏更生说完这句话,迈步就往外走。
苏母这才慌了。
她从床上弹起来,一把抓住苏更生的胳膊。
“你什么意思?“
苏更生甩开她的手。
“以后我不会再给你寄钱了。“
苏母的脸瞬间煞白。
“这栋房子我有一半的产权,你也别打算卖。“
苏更生说完,继续往外走。
苏母彻底慌了神。她扑上来,死死抱住苏更生的大腿,整个人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不,你不能这么做!我是你亲妈!你不能不管我!“
苏更生低头看着她。
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女人,头发花白,满脸泪痕,双手死死箍着自己的小腿,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她心里有个地方疼了一下。
但只有一下。
“你扪心自问,你配当我妈吗?“
苏母的哭声顿了一下。
苏更生深吸一口气。她没有扶母亲起来,甚至没有再低头看她。
“当初那个畜生……“
苏更生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撕心裂肺地喊你。“
“可你当做没听见。“
“任由我被――“
苏更生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
苏母的哭声也停了。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墙角蟋蟀的叫声。
苏更生闭了闭眼。把那股翻涌的情绪硬生生压下去。
“秦浩说得对。如果我继续没有底线地供养你,我爸在天上看见了也不会心安。“
她睁开眼,目光冰冷。
“我会登报跟你解除母女关系。当然你也可以去告我。不过这些年我给你打了那么多钱,应该也足够支付往后二十年的养老费了。“
苏母的嘴唇哆嗦着,想说话,又说不出来。
“至于二十年之后,你要是还活着,可以继续告我。但我只会支付法院判决的部分。其余多一分钱都没有。“
苏母死死抱住苏更生的腿,不肯松手。哭声从嚎啕变成了呜咽,又从呜咽变成了近乎窒息的抽泣。
“你不能这么对我……你是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苏更生的眼眶红了。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她没让它掉下来。
“现在知道我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了?“
她的声音突然拔高,几乎是吼出来的。
“之前你是怎么对我的,自己心里有数!“
苏母的身体剧烈颤抖。
苏更生弯下腰,一根一根掰开苏母的手指。
苏母的手指冰凉,骨节粗大,像枯树枝一样僵硬。苏更生掰开一根,苏母又抓住,掰开一根,又抓住。
最后苏更生用力一甩。
苏母整个人往后倒去,跌坐在地上,后背撞在床沿上,发出一声闷响。
苏更生拿起东西转身就走。
脚步声从堂屋传到院子,从院子传到大门口。院门吱呀响了一声,然后是脚步声渐行渐远。
苏母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电视还开着,家庭伦理剧里的婆婆还在骂媳妇。瓜子撒了一地,被苏母的脚踩碎了壳。
她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嘴唇翕动,想喊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
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
――
北京。
秦浩一行三人从合肥回来之后,日子很快恢复了正常。
黄振华倒是坐不住了。
回来第三天,他就拉着苏更生去见了家长。
黄剑知两口子早就盼着这一天了。黄振华三十好几的人还没结婚,这事都快成老两口心里一块心病。每次跟亲戚朋友吃饭,人家问“振华有对象了没“,黄剑知都只能干笑着打哈哈,回家就叹气。
所以当黄振华把苏更生带进门的时候,黄剑知差点没从沙发上蹦起来。
苏更生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风衣,头发披着,没化浓妆。站在黄振华旁边,安安静静的,话不多,但该有的礼数一样没少。
“叔叔阿姨好。“
黄剑知的老婆吴月江第一眼就相中了。姑娘长得好看,不是那种花里胡哨的好看,是骨相好,耐看。说话也利索,不扭捏,不谄媚,眼神正。
吴月江给苏更生倒了杯茶,拉着她坐下,东一句西一句地聊。从工作聊到生活,从生活聊到爱好,越聊越满意。
晚饭吴月江是亲手做的。
苏更生在这家人身上感受到了久违家庭的温暖,硬是吃了两碗饭。
吴月江看在眼里,更满意了。能吃饭的姑娘,身体好,不矫情。
饭后,黄剑知跟吴月江在厨房里嘀咕了半天。
然后黄剑知从书房抽屉里翻出户口本,往黄振华手里一塞。
“赶紧把事办了。“
黄振华愣了一下。“这么快?“
“快什么快?“吴月江白了他一眼:“你都三十好几了,再拖下去,你妈我出门都不好意思见人了。“
黄振华哭笑不得,但心里是高兴的。他把户口本揣进兜里,跟苏更生对视了一眼。
苏更生没说话,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
转过天。
黄振华起了个大早。
他翻遍了衣柜,挑了件白衬衫,又换了一条深色西裤,对着镜子照了半天,总觉得哪里不对,又换了一件。
出门前,他给苏更生打了个电话。
“准备好了?“
苏更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有件事,我得先跟你说。“
黄振华的心咯噔了一下。
“你说。“
“我之前……结过婚。“
电话里安静了三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