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振华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苏更生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领过证,但有名无实。后来他去了国外,我们也就没再联系。“
黄振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知道这事应该早点告诉你,但我一直不知道怎么开口。“
苏更生顿了顿。
“如果你介意,我理解。“
电话挂了。
黄振华站在玄关,手里还攥着户口本,整个人像被浇了一盆冷水。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红本本,又抬头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白衬衫,深色西裤,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现在看起来却像是个笑话。
……
黄家。
黄亦玫今天特地请了一天假。
她一大早就去蛋糕店取了预定的蛋糕,又去花店买了一束花,还让秦浩带着月月早点过来。一家人聚在一起,就等着给哥哥嫂子庆祝。
结果门一开,只有黄振华一个人。
手里拿着户口本,脸上的表情跟奔丧似的。
黄亦玫愣住了。
“不是说今天领证吗?怎么你一个人回来了?苏苏呢?“
黄振华没说话。他把户口本往茶几上一扔,整个人往沙发上一瘫,双手捂脸,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她之前结过婚。“
黄亦玫的蛋糕差点掉地上。
“什么?“
“结过婚。领过证。不过她说有名无实,后来那人出国了。“
黄振华的声音闷闷的,从指缝里传出来,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月月正坐在秦浩怀里玩积木,听到大人们不说话了,抬头看了一圈,又低头继续玩。
黄剑知和吴月江从厨房出来,对视了一眼。
吴月江走到沙发边,在黄振华旁边坐下,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管你做出什么选择,我跟你妈都支持你。“
黄剑知也点了点头。“婚姻是你自己的事,别人替不了你做主。但有一点,别冲动。想清楚了再决定。“
黄振华把脸从手掌里抬起来,眼眶有点红。
“我知道。“
他靠在沙发背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苏更生之前被继父侵犯他是知道的,但是结婚这个事,他心里就是有个疙瘩,怎么都过不去。
不是嫌弃。是突然觉得自己被骗了。
他们在一起这么久,这么重要的事,她居然一直没说。
客厅里又安静了一阵。
月月忽然转过头来,看着黄振华。
“舅舅,我也支持你。“
声音奶声奶气的,很认真。
黄振华一愣。
然后哭笑不得,伸手揉了揉月月的小脑袋。
“小鬼精。“
月月被揉得歪了歪脑袋,又低头继续玩积木去了。
――
三天后。
黄振华还是跟苏更生领了结婚证。
没有盛大的婚礼,没有车队,没有司仪,没有敬酒环节。就是一家人加上秦浩,在一家不错的餐厅吃了顿饭。
吴月江特意穿了一件新旗袍,头发也去做了,整个人喜气洋洋的。黄剑知破例喝了两杯白酒,脸红扑扑的,话比平时多了不少。
黄亦玫举着相机拍个不停,黄振华被她拍得直躲,苏更生倒是大方,还配合着笑了一下。
月月坐在秦浩腿上,抓着筷子戳盘子里的虾,戳了半天没戳起来,急得直哼哼。秦浩帮她剥了一只,她才消停。
饭桌上热热闹闹的,像过年。
黄振华端着酒杯,看了苏更生一眼。
苏更生也正好看过来。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都没说话。
但该懂的,都懂了。
――
另外一边。
方协文这三年过得并不轻松。
从百度的一个普通程序员,一路干到技术总监,年薪五十万。听起来光鲜,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三年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加班。无休止的加班。
早上九点到公司,凌晨一两点才走。周末?不存在的。项目上线前连续通宵是家常便饭,困了就在工位上趴一会儿,醒了接着写代码。
方协文心里一直有团火,从进百度的第一天就烧着。他来这儿不是为了挣那点死工资。他是来学东西的,学管理,学运营,学一个互联网公司从零到一是怎么跑起来的。
百度知道这个项目,从立项到上线,他全程参与。产品逻辑、技术架构、用户增长策略,每一个环节他都摸得透透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百度知道在百度内部只是个配角,是为搜索引擎服务的工具,用来丰富搜索结果的。
但方协文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如果把它单独拿出来呢?
如果不再是为搜索引擎服务的附属品,而是一个独立的产品呢?
一个问答社区。用户提问,用户回答。优质内容沉淀下来,形成知识库,吸引更多用户,更多用户产生更多内容――飞轮效应。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三年。
如果不是美国次贷危机爆发,他早就辞职了。
2008年那场危机像一盆冷水,把整个互联网行业浇了个透心凉。投资人收紧了钱袋子,创业公司一批一批地倒,方协文只能按兵不动,继续在百度蛰伏。
但他没闲着。
白天上班,晚上写商业计划书。周末去参加各种行业聚会,认识人,积累人脉。三年下来,他攒了150万存款,还认识了一个愿意给他新项目投两百万的投资人。
2009年,互联网行业终于缓过劲来。
方协文递交了辞职信。
他的直属领导找他谈了三次话,许诺加薪、给期权,什么招都用了。方协文很客气,但态度很坚决。
“谢谢领导这些年的栽培,但我已经决定了。“
走出百度大厦的那天,方协文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他深吸一口气。
没有留恋,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150万存款,200万投资,350万启动资金。方协文很清楚,这笔钱不算多,但也不算少。如果精打细算,够他把产品做出来。
他也清楚,这次创业如果失败,他可能一辈子都翻不了身。
所以,他不能失败。
名字他早就想好了――有问必答。
有了充足的资金和清晰的规划,有问必答的进展很快。
方协文租了间办公室,在中关村一栋不起眼的写字楼里,三室一厅,月租八千。招了十二个人,六个开发,三个运营,两个编辑,一个行政。
他自己又当ceo又当产品经理,恨不得一个人掰成三个用。
三个月后,有问必答上线试运营。
方协文没急着推广。他先花了一个月时间做内容冷启动,砸了不少钱邀请文化学者、行业专家到平台上写科普文章和专业知识。
历史、科学、法律、医学、心理学……每个领域都铺了一批高质量的内容。
这招确实管用。
有问必答上线第一周,日活就破了五千。一个月后,日活过两万。数字不算大,但增长曲线很稳,一天比一天高,没有大爆,但始终保持着增涨。
投资人看了数据,点了点头。
“不错,继续做。“
方协文松了口气,但没敢放松。他知道,这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问答社区的核心不是内容,是社区。内容可以花钱买,但社区氛围买不来,得养。
他每天盯着数据看,日活、留存、提问数、回答数、平均回答时长……每一个指标他都烂熟于心。
有问必答在稳步增长。
方协文觉得,自己的选择是对的。
――
有问必答上线当天,秦浩就得到了消息。
秦浩坐在办公室里,打开有问必答的网页,浏览了半个小时。
界面设计中规中矩,不算难看,也没什么亮点。内容质量参差不齐,花钱请来的专家文章确实有干货,但用户自发的提问和回答还很水。
不过,方向是对的。
秦浩关掉网页,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然后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帮我注册一家新公司。“
公司刚注册完,秦墨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听说你又搞了家新公司?“
秦墨的消息一向灵通。秦浩怀疑他在自己身边安了眼线,但一直没抓到证据。
“嗯。“
“做什么的?“
秦浩简单把情况说了一下。
秦墨听完,沉默了几秒,一时不知是该说儿子有原则,说到做到呢,还是该为那个叫方协文的倒霉蛋默哀。
“咳咳。“秦墨清了清嗓子:“新公司需不需要投资?“
在秦墨看来,儿子别的地方不好说,但互联网这块确实玩得明白。之前两次创业,一次比一次成功,眼光毒得很。他投儿子,比投什么项目都放心。
“投资?“秦浩想了想:“倒也不是不行。不过事先说好,这回这家公司盈利可没那么快,说不定得好几年。“
秦墨大手一挥。“几年算什么?说吧,要多少。“
“三千万吧。前期有个三千万应该就差不多了。“
三千万。
秦墨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行。“
他挂了电话,让助理通知财务打款。从通话结束到钱到账,不到两个小时。
秦浩看着银行短信上的数字,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老爹虽然平时不着调,但在给钱这件事上,从来没含糊过。
秦墨的电话又打过来了。
“对了,你这个新项目叫什么来着?“
秦浩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北京的天很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楼下中关村的车流像一条河,走走停停。
“就叫知乎吧。“
秦墨念了两遍:“知乎?“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