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兴明没有睁眼,只是轻声说了一句:“那就好。”
春日的风从墙头翻过来,带着泥土和草叶的气息,落在他微微拢起的衣褶里。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浅了一些。
风安静地绕过廊柱,绕过石阶,绕过院墙根下那丛正在冒尖的新草,像是在替整座庭院确认――这一页已经合上了。
朝堂上讨论的议题从军备、河工、赋税,转向了一个更贴近百姓日常的话题――住房。
起因是户部郎中陈文远的一份奏折。他在巡查地方时发现,尽管朝廷这些年不断减赋赈灾、兴修水利,百姓的粮仓确实满了,可住的房子大多还是茅草屋。
他在奏折中写道:“臣过河南、山东、直隶数十州县,见百姓居所多以茅草覆顶,土坯为墙。夏则漏雨,冬则透风,遇火则焚,遇水则塌。仓廪虽实,而居不安稳。臣以为,朝廷既已富国,亦当安民。安民之要,首在安居。”
这份奏折在朝堂上引起了不少共鸣。几位曾在地方任职的官员也纷纷附议,说他们所见大体相同。
户部尚书周明远站出来说:“陈郎中之有理。臣以为,朝廷可鼓励各地兴建砖瓦厂、窑厂,以官府之资引导民间之力,先让百姓有砖瓦可用。”
朱和壁坐在御座旁,听完了所有发后看向朱兴明。
朱兴明一直没有开口,等众人都说完了,他才说:“朕记得小时候,住的也是土坯房。”
殿中安静了片刻,像是一扇遥远的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他没有继续回忆,只接着说:“传旨下去,各地州府郡县,因地制宜,兴建砖瓦窑厂。朝廷拨一笔专款作为启动银两。先让百姓能买得起砖瓦,再谈别的。”
周远清领旨,躬身退回了班列。
归德府接到朝廷旨意后,知府刘文清很快选定了一块离城不远的空地,紧邻河岸,取土、运水都很方便。
窑厂动工那天来了不少百姓围观,一个老窑工站在刚砌了一半的窑口前告诉他们,烧砖是门手艺活,火候不对,整窑砖都会废掉。
他穿着一件补了好几处补丁的旧褂子,说话时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但每句话都稳稳当当的,像是那些砖窑的火候他已经在心里练过无数遍了。
刘文清特意把那个老窑工请来当掌窑师傅,给他开了比普通工匠高一份的工钱。
他每天天不亮就蹲在窑口,把手贴在窑壁上试温度,眯着眼睛看窑火的颜色,不时让人添柴或撤火,像在照看一只沉睡的、呼吸缓慢的巨兽。
第一窑砖出窑那天,窑门打开时热浪扑面而来,老窑工用铁钳夹出一块,敲了敲,声音清脆,像铜器相碰。他点了点头:“成了。”窑厂自此开始源源不断地烧制出青砖和灰瓦,一车一车地运往各个村镇。
第一批用新砖盖起来的房子,在归德府城外的几个村子里陆续立了起来。
最先盖房的是赵老栓的邻居,他家的老屋去年夏天被暴雨冲塌了半边,一直用木桩撑着,如今终于有了盖新房的底气。
他找人赊了一车砖、一车瓦,又请了几个帮工,半个月就把新屋盖好了。赵老栓站在自家院子里,隔着低矮的篱笆看了一会儿,那新屋的轮廓在午后的光线下格外齐整,青灰色的砖墙把屋前的地面衬得比之前干净了不少。
归德府的窑厂成功之后,邻近的府县也陆续跟进。工部派人去推广烧砖技术,又在几个原料充足的地方增建了新的砖瓦窑厂。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