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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3章 旧甲新主

数日之后,处决那四名“罗^伐罗”的日子到了。

天还没亮,新跋蹉堡城外的空地上便挤满了人。西古尔四营与灰羽营的军士尽数调到刑场周围;别营的战士、本地百姓、商贩、杂役,也或明或暗地赶来。没有人明说这场处决是给谁看的,可人人都清楚:今日要杀的不只是四个已经定罪的人,更是把前些日子里那些摇摆、猜疑和暗中试探,一并杀给众人看。

刑场搭得简陋。几根粗木桩钉进干硬的泥地,旁边插着西古尔诸部的旗,也插着灰羽营的旧旗。山口下来的风卷起灰白尘土,旗角被吹得猎猎作响。四名被认定为“罗^伐罗”的人双手反绑,一路被推到木桩前。他们脸上都没了血色。有人还在低声申辩,有人垂头发抖,也有人木然望着四周,像是直到这一刻才明白,自己已经被这场风波彻底吞了进去。

李铩站在前方,照着临时写下的罪状高声宣读,说这几名“罗^伐罗”如何谋害李沁。每一句都说得斩钉截铁,仿佛线索早已查明,证词无可辩驳。可人群里许多人心里都有数:这桩案子从一开始就不干净。所谓证据来得太快,所谓口供又太整齐。只是到了此刻,已经没有人敢再追问其中有多少真,多少假。

李漓站在高处,没有坐下,也没有回避。他身上披着李沁留下的旧甲,甲片边缘还残着几道未磨平的裂痕。那副甲套在他身上略大了些,反倒因此显出一种格外沉重的意味。众人看着他,就像看见死去的李沁仍旧站在那里,只是换了一张更年轻、也更冷的脸。

法图奈也来了。她蒙着面纱,立在西古尔诸部头人之间,身旁陪着几个年长女眷。她没有替那四人求情,也没有多看他们一眼。到了这一步,她比谁都清楚:李漓若不能在今日把质疑压下去,明日被推上风口的,便会是她的女儿、她的部众,乃至李沁留下的全部旧部。

李锦云站在李漓身侧,压低声音:“快办了吧,这场面让人真不舒服。”

李漓没应声,缓缓起身,从案上拿起一块临时削成的木令。木牌粗糙,边缘还带着新削的毛刺,正面用墨匆匆写了一个“令”字。他抬眼望向刑场,手腕一翻,将木令掷了出去。木牌在空中翻了半圈,啪地落进尘土。

“斩。”李漓的声音不高,刑场四周却像骤然绷紧了一根弦。

灰羽营的军士立刻动了。最外一圈先把长矛横过来,矛尖斜斜向外,逼得围观的人本能后退。第二圈踏步上前,靴底踩过冻硬的泥地,发出沉闷而整齐的声响。没有人高喊,也没有人乱动,他们只按早已排定的位置,将刑场与人群彻底隔开。

几名押解的士卒走到犯人身后,重新勒紧绑索,各自按住一人的肩,往木桩前推。动作不快,却没有半点迟疑。有人脚下踉跄,膝盖几乎软下去,立刻被旁边的军士架住,硬拖回该站的位置。

四人中有一个忽然挣扎起来。他猛地扭身,额上青筋暴起,朝人群嘶声喊:“我不是罗^伐罗!我从未――”后半句被士卒一脚踹回喉咙里。那人闷哼一声,整个人跪倒在地,还想抬头,又被身后的军士一把按住后颈。人群里传来几声压低的惊呼,很快被更深的沉默盖了下去。另外三人脸色更白。一个嘴唇哆嗦,像还想求饶,喉咙里却只挤出几声含混的呜咽;一个死死闭着眼,双腿不停发抖;最后一人反倒安静下来,只低头看着脚下的尘土,像是认了命。

李漓微微抬了抬眼,没有开口。身后的李锦云手按剑柄,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灰羽营的军士随之齐齐上前一步。那一步不重,却足够让许多人闭上嘴。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人群,顷刻间被压住,只剩旗角在风里响。

行刑的是库洛、图兰沙,还有两名早年便追随李沁的沙陀青年。他们从队列后方走出,没披甲,只穿了便于动手的短衣,腰间各悬一柄宽刃刀。几人走到木桩前,先向李漓所在的方向略一俯首,随后各自站定。有人低头检查刀口,有人用手掌按了按犯人的肩背,确认位置。那一连串动作冷静、熟练,反倒比粗暴的喝骂更让人心底发寒。被按在地上的犯人又挣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押解的军士不再给他机会,直接用膝盖抵住他的背,把他的脸压向泥地。

李锦云抬手,轻轻往下一压。

四把刀同时举起。片刻之后,四具身体先后倒下。尘土被重重震起,又被山口的风卷散。刑场上没有立刻响起哭声,只有一阵死寂――整片空地像被掐住了喉咙,连喘息都低了下去。灰羽营的士卒没给众人太多反应的工夫,几个人上前解开木桩上的绳索,另几人拖来粗布,将尸体一一裹起。地上的木令被风掀翻,那个墨迹未干的“令”字沾了尘土,显得更黑。

李漓一直看着刑场,直到四具尸体被拖走,才转身。他没有发表胜利的宣告,也没有借机痛斥诸部,只在临走时留下一句:“阿里可汗的仇已经报了。此事到此为止。今日之后,谁再拿这桩事乱军,便与他们同罪。”

这话传得很快。不到半日,整个新跋蹉堡都知道了。自这一日起,无论西古尔诸部之中,还是灰羽营内,再没有人敢公开质疑李漓继承李沁之位的资格。这场荒唐而残酷的闹剧,至此落幕。只是血迹虽被黄土掩去,人心里的阴影却没有那么容易散尽。

而在这看似尘埃落定的结局背后,唯有尼洛费尔一人始终不曾真正安稳。那四个站上刑场的人里,没有一个是她当初要害的。行刑时她也在人群里。第一名犯人嘶喊“我不是罗^伐罗”时,她脸上仍是恰到好处的冷淡,袖中的指尖却一点点收紧,直到那句话被一脚踹回喉咙。她原想借众人之手,除掉那个让她夜里睡不安稳的仇人;可这桩由她起头的指控,被流、猜忌和各方算计推着,一步步滚到这里,最后落下来的四把刀,竟没有一把落在她真正想杀的人身上。事到如今,尼洛费尔只能把这个秘密咽回肚里。她不打算再去找那个真正的“罗^伐罗”,也不愿让任何人顺着这场风波往下查。不是心软,更不是忽然生出悔意――而是她比谁都清楚,这件事一旦继续翻搅,未必能拖出她想杀的人,倒极可能先把她自己拖进泥里。至于伊纳娅、苏麦雅、埃尔斯佩丝、戴丽丝、苏宜和沈鲛,这几个对此事推波助澜的人,大约也都看出这桩事从头就不干净。她们见过太多临时拼凑的罪名,也见过太多被局势推着走、糊里糊涂死掉的人。可事到如今,谁也不愿再把它翻出来细究。

无论过程多荒唐,代价多残酷,众人终究合力把李漓引到了天竺,又顺势推他进了这片边陲的权力场。如今局面已定,各人心底那点盘算也大体落了地。李漓需要一个名分,西古尔诸部需要一个压得住场面的继承人,灰羽营需要一个继续走下去的主君,而她们自己,也需要这场动荡尽快收场。只是谁也没料到,李漓在这片土地上立稳脚跟的同时,西古尔诸部的主力竟也被一并卷了进来。西古尔人原本系于雪山、峡谷与草原,如今却被李漓带进了天竺边陲,被这片陌生的土地一点点缠住了脚。命运的车轮一旦转起来,便再难掉头。山外的风,再也吹不回这些古尔人了。

四个“罗^伐罗”被处决之后第三日,法图奈与李漓成了婚。

婚礼办得仓促,甚至称不上喜庆。没有长久的筹备,没有盛大的歌舞,也没有一场足以让人暂时忘掉血腥气的欢宴。营地里的木桩才刚拆去,刑场边的泥土还比别处松软些,风里都像残着前几日的寒意。可西古尔诸部等不了,灰羽营也等不了。李沁已死,流刚平,所有人都需要一场看得见的仪式,给这副摇晃不稳的局面钉上最后一枚钉子。

婚礼设在新跋蹉堡城外,西古尔部巴什赫右营大帐前。西古尔诸部的头人按部族分列两侧,灰羽营的将领立在另一边。中间铺着一张旧毡毯,据说是李沁议事时常用的。毡毯边缘磨损,深处还残着几块洗不净的暗痕,不知是酒,是泥,还是更早以前的血。

李漓走上前时,许多人下意识屏住了气。那一刻他不像一个将要成婚的新郎,更像一个被众人推到阵前的人。他没换鲜亮的新衣,仍是一身肃色窄袍,外披李沁留下的旧甲。甲片在风里轻轻相碰,发出细碎而冷硬的声响。那声音不大,却让帐前许多人想起几日前的刑场,也想起李沁还活着时,那些从未真正平静过的年月。

法图奈从女眷之间走出来。她穿的不是嫁衣,而是一身深色长袍,外披白纱。面纱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她步子很稳,稳得近乎冷淡。只有离得最近的几个女眷才看得见,她藏在袖中的手一直攥着,指节几乎泛白。

她与李漓之间没有多少男女情分,甚至谈不上熟悉。她曾是李沁的妻子,如今却要在李沁死后不久,亲手把自己和女儿的将来系到李沁的弟弟身上。这样的安排,说起来冷,做起来更冷。可她更清楚,李沁死后,自己和女儿能依凭的不是眼泪,也不是旧日恩义,而是一个必须立刻被所有人认下的新秩序。

李铩取来李沁旧日佩过的腰带,递到法图奈手里。腰带已经发硬,铜扣上有刀痕,也有被火烟熏暗的痕迹。法图奈接过时,指尖微微一顿,随后才走到李漓面前,亲手替他系上。动作很轻,却像一道无声的宣告:从这一刻起,李沁留下的部众、旧帐、仇敌与盟约,都将由眼前这个人接过去。

李漓低头看着腰间那枚铜扣,冰冷而沉。片刻之后,他伸手握住李沁留下的刀柄。柄上的皮绳磨得发亮,掌心按上去,仿佛还能摸到另一个人多年握刀留下的旧痕。他没有说什么动听的话,只道:“我兄长阿里可汗没做完的事,我接下来。他的仇、他的盟约、他的部众,我都接。愿意跟我的,留下;到今日还不愿意的,现在就走。过了今日,留下的人,谁再有异心,便不是不服,那就是谋反。”

这话说得很平,没有刻意抬高,帐前每个人却都听清了。西古尔诸部的头人们互相看了看。有人脸色阴沉,有人低头不语,也有人很快屈膝,右手按胸,向李漓行礼。第一个人跪下,第二个、第三个便跟着跪下。很快,整片帐前像被风压弯的草,一层层低了下去。那些曾经观望的、试探的、不服的、暗中打算另投他人的,此刻都不得不当众低下头。

灰羽营的军士没有跪。他们齐齐举起长矛,以军礼应和:“沙陀威武。”铁器相碰的声音在空地上响起,清冷而整齐,压过了别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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