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图奈站在李漓身旁看着这一幕,眼神终于松动了些。她没有笑,也没有露出新妇该有的羞怯,只是侧过脸,望了一眼远处的天。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也许是李沁,也许是女儿,也许什么都没想,只是在这一刻终于确认:自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这就够了。
这场婚姻本就不为喜气。西古尔人只需亲眼看见仪式办完,法图奈只需给女儿和部众一个名分,李漓则像是替李沁接过一副尚未冷却的甲。借着这场婚姻,他名正顺地接掌了西古尔部,成了新一任可汗。
仪式散后,帐外燃起几堆火。有人宰羊,有人分酒,也有人勉强唱起旧歌。羊血淌进泥里,很快被黄土盖住;酒囊在人群中传来传去,接过的人大多只抿一口,又沉默地递给旁人。歌声很低。那是西古尔人送别旧主、迎立新主时唱的歌,本该豪迈高亢,此时唱来却断断续续。有人唱到一半哑了声,有人低头擦了擦眼角,也有人装作没看见,只埋头切烤熟的羊肉。没有人真的沉醉。
天黑以后,法图奈仍在火边坐了很久。几个年长女眷陪着她,低声说些宽慰的话,无非是命数如此、部众要紧、孩子要紧,旧主在天有灵也会明白。法图奈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却始终没真正接话。过了片刻,她抬手轻轻一挥。女眷们止住话头,互相看了看,识趣地退下了。火堆旁只剩法图奈一人。风从坡上吹来,火光一明一暗,把她蒙着面纱的脸映得有些模糊。
直到李漓走过来,将一只盛满果汁的木碗递到法图奈面前,她才伸手接过。
法图奈低头喝了一口,抬眼看李漓:“有酒吗?”
李漓微微一怔。法图奈是天方教徒,按理不该主动讨酒;可他没多问,只转头向不远处一名沙陀战士招了招手:“拿酒来。”
那战士应了一声,很快抱来一坛酒,又取了两只木碗。李漓揭开酒封,先替法图奈倒上一碗,递过去,又给自己斟了一碗。
法图奈看出李漓眼里的疑惑,淡淡道:“我会喝酒,很奇怪吗?”
李漓没答。
法图奈低头看着碗里晃动的酒影。火光落在酒面上,碎碎地闪。她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嫁给阿里以后,我就学会了。”她停了停,像在想一件隔得很久、却始终没真正远去的事,“成亲那一晚,他对我说,你们不是塞尔柱人,是沙陀人,来自震旦;只是为了活下去,才跟着塞尔柱人四处征战,后来又皈依了天方教。”她嘴角动了一下,不像在笑,“他还说,你们私底下,其实从不大照天方教那套规矩过日子。既然我嫁了沙陀人,就该按沙陀人的活法过。”
李漓看了法图奈片刻。火光照在那层白纱上,映得微微发红。她说这些时语气很平,没有怨,也没有刻意去追忆什么旧情。可正因如此,那些旧事反倒像早已嵌进了她的命里。李漓端起酒碗,轻轻碰了碰她手中的木碗:“喝吧。”
法图奈不再说话,仰头把一碗酒饮尽。烈酒烧上喉咙,她微微闭了闭眼,像借这股辛辣,把某些已经涌到胸口的东西重新压回去。片刻之后,她放下碗,从怀里取出一个中式锦袋。袋子保存得很好,面上绣着祥云纹,针脚细密,颜色虽旧,仍看得出原本的精致。那显然不是西古尔人的东西,也不是古尔山地常见的物件。她把锦袋托在掌心,低头看了许久,才缓缓解开袋口,从里面取出一张折好的羊皮纸,递给李漓。
李漓接过展开。羊皮纸上是几行汉字,像是雪域一座喇嘛庙的所在,后面跟着一个转世法王的名号。再往下另有一句:“奉沙陀李沁之命,索还顽石。”字迹算不上工整,却极有力道,每一笔都像是匆忙间写下,又带着某种不容更改的笃定。
李漓抬头:“这是什么?”
“我也看不懂。”法图奈望着火,声音平静得近乎空冷,“成亲那一晚,他交给我的,让我替他收着。”
李漓的手指微微收紧。
法图奈接着道:“出征前一晚,他又特意嘱咐过。说我若生的是男孩,他万一出了事,就把这东西交给我和他的儿子。”她停了一下,“若生的是女儿,便暗中交给古勒苏姆帐下的近侍女官席琳――因为席琳替你生有一个儿子。”
火堆里噼啪一声炸开,几粒火星被风卷起,在两人之间短暂亮了一下,又没进夜色。李漓没有立刻说话。
法图奈转过脸看他:“阿里说,这东西只属于沙陀族长的嫡系血脉。那时候他不确定你还活着不活着,才留下那样的安排。”她把空碗搁到膝边,声音终于低下去,“如今我嫁了你。这东西,我还给你。”
李漓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羊皮纸。几行汉字在火光下发暗,像是隔着许多条路、许多年、许多场生死,才终于回到本该看懂它的人手里。顽石,雪域喇嘛庙,转世法王,沙陀族长嫡系血脉――这些词一个接一个落进他心里,沉得不像一张薄薄的羊皮,倒像一块真的石头。过了许久,他才把羊皮纸重新折好,连同锦袋一起收进怀中。
“好。”李漓说,“我收着。”
法图奈点了点头。她没有问那纸上写了什么,也没有问李漓打算如何处置,只是重新拿起酒坛,给自己倒了第二碗。酒液落进木碗,声音很轻,在渐渐安静下来的夜里却格外清楚。
李漓看着法图奈,低声道:“少喝些。”
法图奈握着酒碗,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道:“今晚让我喝吧。喝开了,才好进帐。”
李漓目光微微一动,过了片刻,低声问:“一定要如此吗?”
法图奈抬起眼,看向李漓。火光隔在两人之间,将她眼底映出一点暗红。法图奈的声音不高,却没有半点迟疑:“不进帐,这场婚礼便只是一场戏。”她停了停,手指慢慢收紧,“帐外那些人明日一早就会明白,我们自己都不肯把这桩婚事当真。到那时,今日跪下去的人,还会重新抬头。阿里的旧部会疑心,西古尔诸部的头人也会暗中聚事。”
李漓看了法图奈许久。法图奈没有避开李漓的目光。她脸上没有羞怯,也没有怨色,只剩一种近乎冷静的疲惫。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知道这句话说出口之后,便再没有退路。
李漓终于没有再劝,端起木碗,和法图奈手中的碗轻轻一碰,“喝。”
两人隔着火光坦然对视,随后一齐仰头,将碗中酒饮尽。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