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见使者,提婆跋摩眼里先是一亮,旋即强压下去,重新端起王族子弟那副倨傲,仿佛自己不是被换出去的俘虏,只是在别处暂歇了几日,如今终于有人来迎。
使者快步上前行礼,低唤:“殿下。”
提婆跋摩没立刻应,先看向李锦云:“我可以走了?”
“是。殿下可以走了。”李锦云语气平稳,没有胜者的嘲弄,也没有刻意的谦卑,像在交割一桩早已写明的契约――人收齐,物点清,俘虏自然放还,没有多余的情面,也没有临时的刁难。
“还请殿下回去转告钱德拉德瓦大王,”李锦云接着道,“新跋蹉堡守和约,也愿与迦哈达瓦腊通使、行商。两边都肯守住分寸,于双方都有利。”
提婆跋摩看李锦云片刻:“好。”
提婆跋摩似乎还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使者轻轻一拉。那使者显然比他更明白,今日不是逞口舌的时候――用罗侯万希家的女眷、旧仆、象村和象队换回一个他,表面上是履约,实则已付出不小的代价。此刻再激怒新跋蹉堡,谁也说不准李漓会不会临时改口,再加新的价。
可提婆跋摩终究没忍住。临上马前,他忽然停步,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先掠过摩诃梨,落到苏利耶玛蒂身上,最后转回李锦云。唇角微动,像笑,又不像:“我们迦哈达瓦腊,还有一位贵人留在这儿,怎么不随我一同回去?”
提婆跋摩没点耶输摩蒂的名。一来顾着王族的颜面,二来当着这么多人,他也不便认下那位小姑姑正留在堡中。可他话里的意思,在场几人都听得明白。河滩边的空气顿时冷了下来,连象队那边也静了些。风从河面吹过,木桩上的绳索微微一颤。使者脸色一变,几乎要下意识阻止,已经来不及。
摩诃梨冷冷道:“殿下是俘虏,而她不是。”
提婆跋摩脸色沉了沉。
李锦云却没什么表情,只看着他,淡淡道:“那位贵人在我们这里过得如何,殿下心里清楚。您在这里的这些日子,她曾去看过您几回。她在这里有没有受胁迫、有没有被苛待、以何等身份留下,殿下回去自可亲口禀报钱德拉德瓦大王。”
这一下,提婆跋摩反倒被堵住了。他当然清楚。他见过耶输摩蒂――她不是披枷戴锁来的,也不是被军士押着来的;耶输摩蒂能说话,能行走,还能带着侍女在新跋蹉堡各地自由出入,甚至以王族长辈的身份来探自己。
摩诃梨接过话,声音不高,却足够周围的人听见:“何况,她是自己求留,不是我们绑来的。她愿意回去,自可回去;她不愿意回去,谁也不能把她拖回去。至于回去之后,是关起来,是另嫁他人,还是拿她去替谁抵罪,殿下心里比我清楚。”她顿了顿,目光从提婆跋摩脸上扫过,“更何况,如今她已经是住在我们腊伽府里的人。”
这话一落,河滩边更静了。提婆跋摩盯着摩诃梨,眼神阴沉,一时竟找不出话来反驳。
迦哈达瓦腊使者低声提醒道:“殿下,该走了。”
提婆跋摩这才收回目光,冷冷道:“这话,我会带到。”
“那便请殿下带准些。”摩诃梨淡淡道,“免得哪日战事再起,殿下又要被我们请来新跋蹉堡暂住。”
提婆跋摩的脸色终于彻底难看下来。他一甩披风,翻身上马。可马头才拨转半圈,他又像是不甘心就这样被压住,忽然勒住缰绳,回头看了摩诃梨一眼。“放心。”提婆跋摩冷笑道,“我也不是不识好歹的人。今日既然能平安回去,总该同你们结下一点善缘。”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讥诮,也多了几分不得不承认的现实,“至于那位贵人,留在你家腊伽身边,总比被送回去逼着投火,或是送还给她那个不成器的丈夫,又或改嫁给哪个低阶刹帝利,要有意义得多。”说到这里,提婆跋摩唇角微微一动,“想来我叔父听了这事,也未必会觉得,让她留在这里,就一定是坏事。”
摩诃梨没有接话,只冷冷看着提婆跋摩。
李锦云这才抬手,示意放行,“殿下慢走。”
迦哈达瓦腊的队伍很快掉头。来时押人牵象,牛车一辆接一辆,声势不小;去时只带回一个提婆跋摩,队形顿显空落。马蹄踏过河滩,泥水飞溅。几名骑兵不时回头,望向被留下的女眷、村民和象队,眼里有不甘,也有庆幸――不甘,是亲眼看着一支旧家族的残余被割走;庆幸,是至少把人带回去了,也至少活着离开了这片河滩。
苏利耶玛蒂一直立在原地,看那队伍远去。直到骑兵的背影渐小,蹄声被河风吹散,她才低头看手里的旧铜牌。牌上那枚磨损的罗侯万希家印,像一块早已冷透的炭,仍烫得她掌心发疼。许久,她把铜牌收进袖中,转身朝五名女眷走去。
年长妇人仍坐在车旁,神情冷硬。几个年轻女子有些惶惶,不知该跪拜,还是该回避――她们面前的苏利耶玛蒂,既是旧日家门的女儿,又像新主人派来的女主;既能庇护她们,也能定她们日后住在哪里、吃什么、归谁管束。
苏利耶玛蒂在她们面前停下,没有摆救星的架子,也没有哭诉旧情,垂眼看了看她们脚边的泥水,又看了看那个面带病色的少女,轻声道:“各位,先入城吧。我兄长正在家中等你们到来。”
那位为首的妇人终于忍不住,眼泪落了下来。她没应声,也没行礼,只把脸别向一边――那一刻,她们终于认了:除了跟着苏利耶玛蒂入城,她们已无处可去。
李锦云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并没有出声催促。她等侍女扶起病弱的少女,等老仆重新背起包袱,等那几名女眷终于被引到牛车旁,才走到苏利耶玛蒂身侧。
“人、象、铜牌和旧册都收下了。”李锦云低声道,“今日之后,罗侯万希家剩下的这一点名分,也算落到你手里了。”
苏利耶玛蒂没有立刻回答。她望着被牵向南营外的象队。几头成年象踩过湿泥,脚印又深又宽,驯象人牵着象链,走得极慢。那些村民不时回头看她,目光里有不安,也有试探。他们已经换了主人,却还不知道这个新主人究竟会怎样处置他们。
李锦云又道:“那么,你兄长苏利耶跋摩,也该正式归顺我们了吧?”这话问得平稳,却没有多少商量的余地。
苏利耶玛蒂垂下眼,“是的,我兄长会归顺。”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其实,他早已认命了。”
河滩上的风还在吹。象队被牵向南营外,牛车重新套好,侍女扶起病弱的女子,老仆背着包袱低头前行。湿泥上留下许多杂乱的脚印,有人的,有马的,也有象的。等河水慢慢涨起来,这些痕迹很快都会被冲淡。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