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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5章 满府的咖喱味

东天竺波罗王朝的使臣,也在这年春天抵达了新跋蹉堡。使臣带来一卷盖有王印的棕榈叶盟书。随同盟书一并奉上的,是东天竺出产的细棉布、象牙匣、佛寺供养所用的檀香珠,以及一枚盛在黄金小函中、据称出自古寺供养的佛骨舍利。这些东西被一一陈列在厅中时,分量便已不止于馈赠。这一次,李漓不再只凭私下往来维系交情,而是与波罗王朝公开缔结盟约,正式确立了彼此的盟友名分。波罗使臣带来的文书、礼物与承认,比金银珠宝本身更有意味。它意味着李漓不再只是西北边地骤然崛起的一支军势,也不再只是古尔人与遮诃摩那旧局之间的胜负变数,而是已经被东天竺大国视作可以结盟、可以往来,也值得押注的一方力量。

至此,几桩悬而未决的大事才算一一落定。迦哈达瓦腊那边的俘虏交换已经完成,遮诃摩那残军也暂时安置妥当,阿格罗哈的粮油行会重新运转,连东天竺的盟约也终于摆到了明面上。新跋蹉堡内外虽仍不敢说安稳,却至少不再像前些日子那般风声鹤唳、人人自危。李漓也终于得以在堡中暂时安顿下来。

又过了几日,新跋蹉堡城外的官道上来了一支队伍。

是巴尔吉丝、阿涅赛、纳西特、安卡雅拉和布雷玛,以及她们的随从们。她们原本一路昼夜兼程,唯恐回来得太迟,赶不上李漓最艰难的那一仗。路上并非全无音讯――越往南走,越有商旅传新跋蹉堡那边已经停了战,甚至还和东天竺的大王结了盟。可那些话东一句西一句,真假掺杂,谁也不敢全信,反倒叫人愈发心焦。直到临近堡城,路上的气氛终于印证了传:沿途既不见溃散的败兵,也没有扶老携幼的逃难百姓,只有一队队运送粮草、木料和伤药的车马在官道上往来不绝,车轮碾过新铺的碎石,扬起一阵阵薄尘。更叫人意外的是,毗摩罗和阿法芙竟也跟着一同来了。

巴尔吉丝一行勒马城外。临时搭起的军营尚未完全拆除,壕沟边还胡乱堆着折断的拒马和沾满泥泞的盾牌。几个伤兵正坐在墙根下晒太阳,懒洋洋地伸着腿,远远望见巴尔吉丝等人,竟还有人认得出来,挣扎着撑起身,扬声打起招呼。

阿涅赛抬头,朝城墙上望了一眼。城头已经换上了沙陀的军旗,旗子在风里舒展,颜色还很新鲜。守门的兵卒,也不再像她记忆中那般神色紧绷,反倒透着几分难得的松快。城门外甚至支起了几个简陋的摊子――有人卖热汤,有人卖烤饼,路边还蹲着两个木匠,叮叮当当地修补车轮。一派久违的、近乎太平的烟火气。

“看来,我们总算是回来了。”纳西特望着那座城门,缓缓说道,随即又自失地笑了笑,“呵,其实连‘回来’这个词,都未必用得对。”

“也总算,不用再打仗了。”阿涅赛仰起头,语气平淡,听不出究竟是庆幸,还是隐隐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

布雷玛却始终没有接话。她盯着城外那些来来往往的车队看了许久,忽然开口:“这些车,不是本地的。”

众人闻,都顺着布雷玛的目光看过去。那几辆大车的车篷格外宽阔,车轴外包着一层铜皮,拉车的牛也比天竺常见的瘤牛更高壮,颈上的肉峰随着步子一晃一晃。车上的伙计大多裹着中亚样式的头巾,口音也杂――有人说着波斯语,也有人操一口带浓重西方腔调的突厥话。

安卡雅拉微微蹙眉:“那些人,是从北方来的?”

“像。”布雷玛只答了一个字。

“你一个从新世界来的人,又懂得什么?”毗摩罗在一旁笑着挤兑她,“北方那些地方,你去过吗?那些人,你又见过几个?”

“我确实没去过恰赫恰兰。”布雷玛也不恼,回头笑了笑,那笑里带着几分商人特有的从容,“可单看他们的衣着、牲口和车架,多半是从更寒冷的地方来的。”她稍稍一顿,又慢悠悠补上一句,“做商人的,总得学会判断。若什么都非得亲眼见过、亲脚踏过才敢开口,这买卖还怎么做得下去?”

巴尔吉丝一行入城之后,几乎没有任何遮掩,径直便往腊伽府去了。李漓的府邸,本就该是她们的家。巴尔吉丝翻身下马,只抬头看了一眼那座门楼,便像是从未离开过一般,带着阿涅赛、纳西特、安卡雅拉和布雷玛径直进了正门。守门的兵卒无人敢拦,甚至在她走近时还下意识地往旁让开半步――那是一种说不清缘由、却早已深植骨子里的敬畏。毗摩罗和阿法芙也随她们一同住了进去。喀玛腊瓦蒂显然早有预备,命人将东院边上的客房收拾出来,拨给毗摩罗和阿法芙暂住。

巴尔吉丝等人,则由府上的女管事安毗迦亲自领着去了东院。那是喀玛腊瓦蒂早已替她们安排妥当的住处,院中陈设齐整,连侍奉的仆婢都训练有素,一举一动皆有章法,一看便知绝非临时腾挪出来的客舍。

巴尔吉丝刚一安顿下来,头一件事便是要见李漓。谁知安毗迦恭恭敬敬地回道,李漓一早便出了城,下乡巡视领地去了。

巴尔吉丝微微皱眉,低声咕哝了一句:“又不在家……”

阿涅赛听了,倒没有多少意外,只淡淡道:“他一向如此。你得和我一样,慢慢习惯。”

巴尔吉丝没接话,只吩咐安毗迦:李漓一回府,立刻派人来知会她,带她过去。

不多时,前来探望的,是伊纳娅、尼乌斯塔、凯阿瑟和祖拜达。几人寒暄说笑了一阵,把久别重逢该有的礼数都走了一遍,这才各自散去。

傍晚时分,东院里灯影渐次亮起。阿涅赛坐在廊下,就着将尽的暮色修补一卷画轴;纳西特去了马厩,查看一路骑回来的牲口;布雷玛和安卡雅拉只是静静站在巴尔吉丝身旁,看着满府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点亮。

过了许久,巴尔吉丝才忽然低声开口:“这府里,满是咖喱味。”

阿涅赛抬眼看了看巴尔吉丝,但没接话。

纳西特恰在此时从马厩回来,正听见这一句,忍不住笑道:“这样也好。至少说明他在天竺这阵子,不是只会打仗。”

话音才落,东院门外便款款走过两名年轻女子。耶输摩蒂与拉特纳瓦莉并肩而行,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目秀丽,衣饰虽称不上华贵,却显然经过精心挑选。两人一路低声说话,神态比初来时安稳了许多。拉特纳瓦莉偶尔被耶输摩蒂一句话逗得弯了弯眼,又很快收住笑意。她们从门前经过时,并没有主动向院中众人行礼,却也不像故意轻慢,只像已经学会了在这座府里低头走自己的路。她们两人的身影刚消失在回廊尽头,不多时,风韵犹存的摩诃梨也带着两名侍女从另一侧走来。她步履从容,神色平静,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种久居上位的气度。经过院门时,她只淡淡朝这边扫了一眼,既无寒暄,也无停留,随即径直回了自己的住处。

一时间,院中竟显得有些安静。

……

第二日午后,李漓终于回了府。

李漓并不是独自回来的。因杜摩蒂走在他身侧,正低声同他说着乡间几处水渠淤塞的事;毗^梨跟在后头,手里拈着一串不知从哪个村社顺手带回来的花穗,边走边漫不经心地把玩;莲迦怀里抱着一卷湿气尚未褪尽的田契与粮册,一面走,一面用指甲在册子边沿掐出记号;里兹卡与蓓赫纳兹落在稍后些,像是在低声议论,今日见过的那几个村长里,谁的话最掺不得水。

一行人有说有笑,刚踏进府门,伊纳娅便从廊下转了出来,不偏不倚地拦在了李漓面前。

“你总算回来了。”她先看了李漓一眼,又把目光扫过他身后那一长串人,意味深长地顿了顿,“巴尔吉丝她们几个已经回来了,还把毗摩罗和阿法芙一并带了回来。你最好,先去见见她。”

李漓一怔:“毗摩罗?阿法芙?她们俩跑到我这儿来做什么?”

伊纳娅没有立刻回答,只淡淡补了一句:“还有――别带这么多人一起过去。你是去见的人,和我一样,都是你的夫人,不是去开议事会。”

里兹卡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到底还是忍住了。蓓赫纳兹只看了李漓一眼,那神情里分明写着四个字:自求多福;然后转身就走开了。

李漓还没来得及开口,东院那边便传来了脚步声。巴尔吉丝和纳西特,正好从院门里走出来。巴尔吉丝立在廊下,双臂抱在胸前,脸上虽不见怒色,却也绝称不上温柔,就那样定定地看着李漓。

“你怎么不先问问我?”巴尔吉丝开口道。

李漓看着她,先是一愣,随即换上一副笑脸:“我这不是正要问吗?”

“你是要问毗摩罗和阿法芙,可不是要问我。”巴尔吉丝冷冷地戳穿他。

纳西特眼见两人才打了个照面,一句话还没说完便又要拧起来,连忙抢在前头接过话头:“是这样――毗摩罗想找你,重新谈谈生意的事,因为我们总算在天竺站稳了脚跟。至于阿法芙,她是想亲自看看你这里还有没有更多商机可做。他们纳巴尼家族要对抗伊巴德派教长国的压制,既缺钱,也缺更宽的商路。新跋蹉堡这边若真能打通一条从恰赫恰兰到天竺、再往南延伸到印度洋的路,对他们两家而便是难得的机会。”她顿了顿,补上一句,“她们两个,是在我们回程途中追上来的。钱德拉德瓦同你停战的消息一传过去,她们便立刻动身,往新跋蹉堡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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