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迦府西侧的暖厅里,灯火已经点了起来。
外头天色还没全黑,院中却已起了风。廊下铜铃被吹得轻轻作响,隔着半卷竹帘,能看见几名侍女端着铜盘、陶壶和热水在廊间来回穿行。今夜这顿饭,名义上是李漓宴请毗摩罗和阿法芙。
祖拜达亲自出面作陪,卡维塔也被请到了席间。她穿得仍不华丽,只换了一身干净的浅色衣裙,外披一件素布短氅,脸色还带着病后与牢狱惊吓之后的苍白。可她坐在祖拜达下首,怀中不再抱着那只陶匣,身边却放着府里新配的一只小木匣,里面装着几块关键铜契的拓片和几页新抄出来的粮油行会旧账。她的手指始终轻轻按在木匣边缘,仿佛那一点铜与纸,便是她如今能重新坐到商人面前的全部凭证。
伊纳娅、巴尔吉丝、苏麦雅、纳西特、安卡雅拉和布雷玛也都在席间。李漓原本以为,这会是一场很寻常的商谈:粮食、棉布、马匹、盐、铜、药材、香料、军需、道路保护费,再加上几句互相都不信的客套话。谈完以后,吃点东西,喝点热汤,各自回去睡觉。
直到第一道菜端上来,李漓才意识到自己还是太乐观了。
负责安排宴席的是腊迦府的执事安毗迦。她显然很用心――也太用心了。她大概觉得,既然请的是天竺商人,又有祖拜达、卡维塔、毗摩罗、阿法芙这样的本地商路熟人,若拿出恰赫恰兰军中常吃的烤羊、面饼和肉汤,未免显得腊迦府不懂礼数。于是她十分郑重地备了一整桌天竺菜。
铜盘一只接一只摆上来。
先是黄澄澄的豆糊,表面浮着一层热油和细碎香料。接着是酸辛的腌菜,掺着芥籽、姜末和某种李漓叫不出名字的叶子。随后是米饭,米粒细长,蒸得松散,旁边浇着一勺浓稠的香料羹。还有几盘用酥油煎过的薄饼,几碗颜色鲜亮的菜汤,以及一盘裹着胡椒、荜拨、芥籽和姜末的酸汁鱼块。最后端上来的,是一碟白白软软、浸在糖浆里的甜点。
席间众人的反应,很快分成了两类。
祖拜达、卡维塔和毗摩罗吃得神色如常。祖拜达撕下一小块薄饼,蘸了豆糊和菜汁,从容送入口中,吃完还点了点头:“安毗迦这回安排得不错,火候很好。”
卡维塔也低声补了一句:“芥籽的香气出来了,油也干净,不是回锅的旧油。”
毗摩罗尝了一口鱼块,神色甚至有些满意:“酸味压得住腥气,胡椒和荜拨用得也正好。”
另一类人则谨慎许多。纳西特舀了一大口豆糊,咽下去以后沉默了片刻,端起水杯灌了一口,脸色反倒更红了。苏麦雅看了看自己面前那碗颜色鲜亮的汤,慢慢把手收了回来。巴尔吉丝只夹了米粒大小的一点腌菜,尝过之后,神情凝重得像刚读完一份军报。
李漓作为主人,自然不能先退。他拿起一块薄饼,蘸了一点看起来颜色最浅的酱汁。入口第一瞬间,倒还没什么。第二瞬间,酸味从舌根炸开。第三瞬间,辛味像骑兵一样从两翼包抄上来。他面不改色地咽下去,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这才发现水救不了命――只是把那把火往更深处送了送。
祖拜达看了李漓一眼,问道:“怎么样?”
李漓把杯子放下,平静说道:“很有地方特色。”
阿法芙低头笑了一声,从自己那碟椰枣里挑出一颗,越过半张桌子递到他面前:“嚼这个。我们在海上吃了辛得受不住的香料羹,就靠它救命。糖能压火,水不能。”
李漓接过椰枣嚼了,辛味果然退下去些。他看了阿法芙一眼:“你早就知道这桌菜会这样?”
“从坐下闻到第一盘豆糊那一刻就知道了。”阿法芙慢悠悠地说,“所以我让侍女先给我上了一壶椰枣汁。”
纳西特盯着她:“你怎么不早说?”
“你舀豆糊的时候,我还没来得及开口。”阿法芙摊手,“你那一勺,舀得很有气势。”
席间低低笑了一阵。安毗迦站在廊边,原本满脸期待,见众人神色各异,一时分不清到底是满意还是不满意,只好凑近祖拜达,压低声音问:“是不是……盐放重了?”
“盐没问题。”祖拜达说。
卡维塔也看了一眼那几盘菜,小声补充:“油盐都稳,豆子也煮透了,只是外地人吃不惯。”
安毗迦这才明显松了口气。
李漓心道:饭还是要吃,生意也还是要谈。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从舌头上挪开,又嚼了一颗椰枣压阵,转向毗摩罗。
“你方才说,若腊迦府需要,以后商队可以从南边带更好的胡椒、荜拨、豆蔻和干姜来。”他问,“南边哪一路的货最稳?”
毗摩罗放下薄饼,神情正经起来:“看货。普通胡椒、荜拨、豆蔻、檀香和细棉布,西海岸几条路都能走。若要从海上来的香木、珠贝、异国细布,便绕不开南天竺的大港,也绕不开朱罗王国。他们船多港多,许可、港税和护航,多少都要碰上。”
一说到海路,阿法芙的眼神明显亮了:“不只是王朝。南天竺还有几个大商会,势力比许多小国还稳,尤其是那个号称五百人的商会,商队遍布陆路和海路。我在故乡的港口就见过他们的人――能带货,也能带消息,还能在陌生城镇替商人说话。”
李漓借白米饭压住嘴里残余的辛味,问:“五百人商会,真有五百人?”
“名字而已。”毗摩罗笑了笑,“就像有些王号听着统治四海,实际只管三五座城。”
李漓点头:“这我熟。”
祖拜达接过话头,把事情拢回正题:“这类大商会未必会立刻看得上边地。所以第一步不是请他们来,而是先把近路走稳。新跋蹉堡到恰赫恰兰的商路如今已经畅通,西北的马、皮货、铜铁、药材能南下,天竺的粮、布、糖、油、香料也能北上。只要这条路接连走上几趟,消息自己就会传出去。”
“沙赫家可以先替腊迦接一段粮布转运。”毗摩罗说,“从木尔坦、拉尔科特和阿格罗哈附近几处旧市镇把货接过来,转入新跋蹉堡,再往西北送。”
阿法芙拨弄着腕上的乳香木珠,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一次赚钱是运气,两次是胆量,三次别的商人就该眼红了。等到第四次――就该有人来问你收保护费了。”
李漓沉默片刻:“很真实。”
“所以规矩要先写清楚。”祖拜达说,“哪些货免查,哪些货必查;哪些是军需,哪些是私货;入城缴多少,出城缴多少,路上由谁护送,出了事由谁认账。商人未必怕交钱,他们怕的是同一条路上交三遍,还不知道交给谁才算数。”
毗摩罗点头:“沙赫家最怕的也是这些。怕路上死得不明不白,怕货被抢了没人认账,怕交了税还要再交一遍,怕你今日许诺,明日换个军官就不认。”
“这些都可以写进契约。”李漓说。
卡维塔听到这里,终于开口:“钱德拉德瓦的地盘里,也可以接上。”
李漓看向卡维塔:“说。”
卡维塔低头打开木匣,取出一页摹抄的旧账放在面前:“我家是阿格拉瓦尔种姓里的戈延氏,归在阿格拉瓦尔商帮名下。真正有用的,不止是城里那几间铺子,而是沿恒河流域散开的同帮商人――粮油、芝麻、棉花、糖、豆、布、车马、仓储,许多市镇都有同姓、同氏、同会的人。哪家欠过粮,哪家借过车,哪家与戈延氏通婚,都在这些旧账里。钱德拉德瓦能封我自家的铺子,却不可能一夜之间切断整个恒河流域的阿格拉瓦尔商帮。”
祖拜达淡淡道:“所以你带回来的不是几张铜契,而是一张互相担保、互相借账、互相通婚的网。”
“不敢说整个商帮都信我。”卡维塔低声说,“可只要腊迦府的文书可靠,货能平安到新跋蹉堡,再送往恰赫恰兰,就会有人愿意试。第一批不能太大,也不能声张。先走粮油和粗布,货不贵,损失得起,却最能试路――豆五百石、油二百坛、盐一百袋、粗布三百匹,分三批,一个月内走完。”
“谁担保?”祖拜达问。
卡维塔沉默一下:“我。”
安卡雅拉听到这里,忍不住看了她一眼:“你现在连自家铺子都没有了。”
卡维塔的手指按在木匣边缘,声音很轻,却没有退:“铺子没了,铜契、旧账和名字还在。我如今调得动的,不是我家的车马,而是那些欠过我家人情、又没在最坏的时候赖过账的人。第一批我不取利,只摊车马、人手和路上的损耗――把利让出去,他们才肯把车借出来。”
李漓看着她,点了点头:“那就写进今晚的议定。沙赫家走新跋蹉堡到恰赫恰兰的西北线,阿法芙探南方与海路,卡维塔联络恒河流域的阿格拉瓦尔商帮,先走三批粮油粗布试货,祖拜达总管账目和规矩。所有车队入城前验货、验数、验价,不许以军需名义夹带私货。”他顿了顿,又问:“你母亲的病如何?”
“请医者瓦迪亚看过了,今晚喝了药,已经睡下。”卡维塔回答。
“那就好。”李漓说,“这批货不急到让你不睡觉。你若倒下,你家那些铜契和旧账,别人看不懂。”
卡维塔低声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