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五十五分。
山手町的坡道上开来一辆墨绿色的老款切诺基吉普车。
吉普车挂着普通民用牌照,外壳上溅着不少泥点,看着毫不起眼。
车子在“雾笛”茶馆门前停稳,没熄火,发动机发出低沉粗重的怠速声。
驾驶座和副驾驶上坐着两个剪着平头的白人青年,全穿着深灰色的短夹克。
衣服拉链拉到胸口,
右胸那块布料微微有些鼓胀,底下明显掖着什么东西。
两人两手搭在方向盘和膝盖上,眼珠子不时往后视镜和斜对角的街口转动。
后排车门推开。
一个身形富态的中年白人男人钻了出来。
四十多岁,肚腩把一件宽松的藏青色polo衫撑得滚圆,外头套着件不起眼的旧风衣。
一头浅棕色的头发修剪得规整利落,
下巴上蓄着一圈硬茬短胡须,整个人看起来像个在横滨做进出口贸易的小商人。
这是驻日美军负责后勤调拨的少壮派中校,罗伯特-米勒。
前头两个年轻军士作势要推门跟着下车。
罗伯特抬手朝下按了按,嘴里低声用英语吩咐,
“在车里候着,把眼睛放亮些,别熄火。”
两人应了一声,手掌自然搭在腰侧,缩回车里。
茶馆的木门在这时候从里头拉开。
苏梓睿快步迎了出来,
脸上挂着热络周到的笑意,朝罗伯特伸出手,
“罗伯特先生......”
罗伯特伸手跟他握了握,抬眼扫了一眼这栋藏在绿荫里的老洋房,
“苏公子,
你找的这个地方倒是够隐蔽。”
“跟朋友喝茶,图个清静。”
苏梓睿侧过身,在前头引路,
“里面请,我朋友已经在楼上候着了。”
两人踩着碎石子路进了院子。大
门合上,院外的坡道重归安静。
坡下那辆破丰田里的黑菱会暗哨只当是个普通洋人客人上门,
伸脖子瞅了一眼便没再多管。
上了二楼,软木地板上响着两人轻重不一的脚步声。
走到最里头的那间雅间门前,苏梓睿抬手推开木门。
屋里开着一扇木格窗,风吹进来,带起桌上茶壶的一缕白汽。
李湛正独自坐在靠里的软皮沙发椅上,手里正慢条斯理地摆弄着两只陶制茶杯。
听见开门声,
他放下手中的茶具,从沙发椅上站起身来,视线在进门的罗伯特身上扫了几眼。
苏梓睿走上前一步,替双方引荐。
“罗伯特先生,
这位就是我跟您提过的李湛李先生。
湛哥,这位就是罗伯特先生。”
苏梓睿顿了顿,话留三分,识趣的没往深处介绍两人。
“二位都是我苏家的朋友。
茶水我交代店里备的是静冈的新茶,点心也安排妥了。
你们先聊着,我去楼下院里抽根烟透透气。”
罗伯特朝苏梓睿点了点头,没应声。
苏梓睿冲李湛递了个眼神,随即退出门外,反手把厚实的木门轻轻带严实。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只剩下木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和桌上那壶开水泛起的轻微咕嘟声。
李湛站在桌案前,继续打量着眼前这个白人中年。
这胖子骨架极大,
虽然被一身松垮的肥肉裹着,
但站立时重心极稳,肩膀平阔,显然在军营里摸爬滚打了多年。
一双灰蓝色的眼珠子微微陷在眉骨底下,眼皮耷拉着,
透着一股久居军营上层的傲气与疲态。
“罗伯特先生,请坐。”
李湛抬了抬手,用流利的英语招呼着。
罗伯特没客气,直接大步走到对面的实木单人沙发前,整个人重重陷了进去。
那张老旧的沙发椅发出“吱呀”一声抗议。
他从风衣内袋掏出一只金属雪茄盒,抽出一根粗雪茄,慢条斯理地用剪刀剪开口子。
“叮。”
防风火机喷出蓝火,
罗伯特歪着脑袋点着了雪茄,吐出一股浓烈的辛辣烟雾。
透过蓝灰色的烟圈看着李湛,连半点客套的心思都没有。
“李先生是吧。”
罗伯特靠着椅背,肥厚的手指夹着雪茄点在桌沿上,一脸的傲慢,
“说实话,
要不是看在苏家老头子和苏公子的面上,我这会儿应该在横须贺的俱乐部里喝威士忌。
待会儿还要回基地见一个五角大楼来的督察官,所以,只能给你十分钟时间。”
李湛脸上没有任何不悦之色。
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