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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2章 造雷

他看向萧弈,既未紧盯,也不避让,静时似含云山万壑,笑时温和松弛。

郭信翻身下马,在萧弈胸口擂了一拳。

萧弈却还在不自觉地与这老道士对视。

「这位道长是?」

「山野道人陈抟,字图南,号扶摇子,途经此地,见过萧节帅。」

闻,萧弈目光一凝,一揖回礼,道:「晚辈久仰道长之名,今日一见,三生有幸。」

旁人这般说是客气,他不同,他是真的对陈转闻名已久。

郭信道:「你猜猜,道长今年几岁了?」

萧弈仔细一打量,觉得陈抟状态看起来只有五十多岁,沉吟道:「可有花甲之年?」

「八十五了。」

说话间,符金玉也已上前,道:「道长此前应天子征召,至开封,如今辞朝归还华山,三郎便邀他同行,路上听闻萧郎事迹,便说来一睹你的风采。」

此时,陈抟还未移开目光。

这莫名让萧弈有些心虚起来,不自觉地担心他最大的秘密被看穿了。

他镇定一笑,迎上陈抟的目光,也不压抑心中好奇,问道:「不知天子为何召见道长?」

「询问药石之道罢了,贫道别无所长。」

萧弈抬手一引,请众人进入汾州城,与陈抟边走边谈,道:「看来,天子也想延年益寿?

「天子为四海之主,当以致力治国为念,贫道为方外之人,辟谷修道,各司其职,不可混淆,可谓人各有命。」

此事在旁人眼里或许只是一桩小事,萧弈却能从中看出很多信息,因此多聊了几句。

原来,陈抟在华山与吕洞宾、李琪一起隐居,郭荣听闻他的名声,请人把他接到宫中,询问药石之术,任他为谏议大夫,陈抟在宫中住了一个月,便请郭荣放他归山了。

也不知郭荣一生志在四海,听得那句「人各有命」是何心境。

悠悠苍天,终不予时。

萧弈原本也想向陈抟问一问他的命运,终是忍住了。

没必要。

「本以为萧郎不好丹药之术,身上却有硫磺、硝石气味,也求长生耶?」

萧弈心念一动,想到陈抟必是极擅长炼丹的,遂道:「实不相瞒,晚辈欲造一物,名曰火药」,按理而,一硝二硫三木炭合成即可,却不知为何不成。」

「既未成,你如何认为它该成?」

「因为――――」

「由果及因呐。」

陈抟抚著长须,竟没有继续追问,而是道:「凡炼丹药,唯求至纯。你知它该成而它未成,那必是因不纯了。」

萧弈有一点心惊于陈抟语背后的深意,当然,也可能就是老道士故意唬人。

但陈抟轻轻巧巧一句话,确实点到了他造火药不成的关键处。

数日后,萧弈邀陈转一同到他的工坊。

也许是因工坊在军营深处,陈抟还没到就已知造的是军器,感慨道:「贫道是方外之人,萧郎何以领贫道看杀伐之器?」

「我与道长一样修道,可谓同道之人。」

「是吗?」

「道长炼内丹,以人身脉络,调和天地阴阳之气以养自身;我造器械,取五金水火,调动天地造化之力为我所用,一修内,一修外,殊途同归也。」

陈抟抚须笑了笑。

走进工坊,只见匠人正用细布过滤硝石中的草木杂质,析出的硝石比原本的洁白了许多。

「不纯。」

陈抟摸了摸,让匠人添温水重煮,投入适量槐树皮、青蒿用于吸附杂质,再经数次沉淀、结晶、阴干,提纯出了雪白晶莹、质地纯粹的精硝。

制炭则更容易些,只是把杂质多的木料换了。

提纯硫磺则是蒸煮粗硫,去除杂质,再以文火慢炼,去除水汽与矿毒,等熔成液状再冷却凝结,碾磨成粉,几经淬炼。

三材齐备,便是配比调和。

陈抟该是曾经把炼丹炉炸掉过的,亲自上手,依比例把三种粉末分层铺于石盆,缓缓地用木勺翻拌,直至三色粉末浑然一体,色泽均匀。

「这便是萧郎想造的火药?」

「试试吧,都站远些。」

萧弈很慎重,率众人退至三丈开外,取少量药粉放在石板上,用燃香引火。

白烟骤起,火光腾起,又迅速消减下去。

「噢。」

众人一阵失望。

陈抟抚须道:「看来,贫道没能帮到萧郎啊。」

「无妨。」

阎晋卿寻了个机会,向萧弈小声道:「王上,造火药之事须保密,然陈道长却是外人――――」

「谁说他是外人了?」

「王上之意?将他留下?」

「嗯。」

萧弈不像郭荣那般好说话,被陈抟拒绝还把人放了。

既知陈抟擅长丹药之术,岂有放过的道理?

阎晋卿还有不解,道:「可,陈道长似乎也不擅炼药。」

「没看出来吗?他藏拙而已。」

「啊。」

「今日的做法已是对了,唯有比例还没完全调配出来,你只要让他知道他走不了了,火药也就造出来了。」

「是。」阎晋卿小声道:「只是,即使没有陈道长,下官也能造得出。」

「不明白吗?你若造出了,旁人岂不会仿?又会找谁来仿制?」

若是他们的火药先造出来,郭荣岂还会放了天下间最擅炼丹的陈转?

如今押著陈抟,至少能让世人认为火药极难制作,需得陈抟这等人物才行。

阎晋卿神色一凛,也是明白过来。

吩咐妥当,萧弈心中暗想,活神仙又如何,终是落入了他的罗网当中。

可再回头看去,他又发现,陈抟那温润而能看透世事的目光还在打量著他。

又过数日,萧弈正在营中操练士卒。

他站在高台上,看著下面一队队精兵列阵肃立,甲叶森然,进退之间整齐利落。

校场操练正酣。

忽然。

「嘭!」

脚下战台摇晃,天边骤然一声闷雷炸响。

「唰」的一阵响,士卒们齐齐长矛向外,列阵迎战。

「怎么回事?!」

「打雷了?」

唯有萧弈,转头看向军营深处腾起一股灰白浓烟,心知那不是打雷,是他的火药炼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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