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里,那群被晾了许久的贵族少年还跪在原地。
有几个已经挨不住、昏倒在地,却无人敢上前搀扶。
奥特·史密斯的尸体就躺在不远处,胸口那个血窟窿已经不再往外涌血,凝固的血渍在泥地上洇成一片暗褐色的警示。
违背李维·谢尔弗的命令,真的会死!
苍蝇嗡嗡地盘旋,时而落下,时而又被晒场上搬运桌椅的动静惊起。
管事们埋头整理名册,偶尔有人抬头擦汗,目光掠过那具尸体时浑身一激灵,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整个营地笼罩在一种死寂而高效的气氛中,连伙房采买去库房取墨水都是踮脚小跑着来回。
哈里抬手,按下身后的骚动,视线扫过一圈,最终定格在李维脸上:
“各位,能否让我跟李维子爵单独谈谈?”
语调和煦,但每一个字都带着蛇家继承人的分量。
丹尼尔压下心头酸涩的不快,就要跟着众人退远一些,李维却在此时出声:
“丹尼尔·波特先生是奉西弗勒斯伯爵大人的命令而来,我李维·谢尔弗身为东普罗路斯港口副守备,理当优先执行公务。”
顿了顿,李维目光越过哈里的肩膀,扫了一眼他身后那乌泱泱的人马,双手杵剑,故作不解道:
“不知各位又是奉谁所令、为何而来?”
迎上李维的视线,看似人多势众的一群人,各自加快了勒马退后的动作。
尤其是那个先前出挑拨的年轻神甫,打一开始就有意坠在了队伍后头。
正面对上这头“北境蛮子”,那股被权势拱卫的压迫感,远非他们想象中那般可以轻易化解。
唯独丹尼尔停下脚步,低着头,嘴角抽了一下,心中暗爽。
哈里脸上那副微笑纹丝不动,却也没再用“受王子所托”这种对李维毫无威慑力的说辞,改口道:
“李维子爵说笑了。这些军功骑士之中,有几位与斯内克家族沾亲带故。”
“他们长途远征,为王国和家族的荣誉而战,我身为蛇家的一份子,理应予以照拂。今日听闻此处出了些许冲突,便过来看看,或可调解一二。”
“如此说来,是私事?”
李维往前迈了一步。
哈里脸上的精致微笑终于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隙,但还是点了点头:
“……确是私事。”
“既是私事,那便暂且搁置,”李维一锤定音,目光转向丹尼尔,微微颔首,“以西弗勒斯伯爵大人、东普罗路斯军需公务优先——哈里子爵没有异议吧?”
“……没有异议。”
维基亚王子压不住李维,但即将卸任的财相大人压得住蛇家少君。
李维于是让苏拉搬来两把椅子,示意二人落座,自己一屁股坐在那装酒的木箱上,清了清嗓子,语调正式而清晰:
“请丹尼尔·波特先生记录,以下是我——东普罗路斯港口副守备、王国特许征税官、李维·谢尔弗关于劳役营现状之汇报,请丹尼尔阁下如实记录,并转呈西弗勒斯·波特伯爵大人及港口守备埃基蒂克·图雷斯特大人。”
丹尼尔迅速掏出口袋里的纸笔,点头示意,并不打算给哈里异议的机会。
“哈里子爵有权旁听。”
李维则要“温和体面”一些,冲着蛇家少主笑了笑,朗声开口:
“其一,关于劳役营现存之弊病,管事以权谋私,私购私贩禁售物资,玩忽职守,纵容劳役互相攻击……严重侵害了王国财产;而署长对上述情形知情不报,包庇下属,严重失职。”
最后半句话丹尼尔笔下一顿——他自是知道署长是叔父的人。
只是还不等丹尼尔回过神来,李维的话音已然再度响起:
“其二,关于处置方案——现署长在事实调查清楚之前,不宜继续履职,暂由副署长代理署长一职,全面清查营内违禁品贩卖与暴力事件。”
“已经服完劳役的刑徒,当择时迁出。”
“罗慕路斯方面将派专人督促整改。”
丹尼尔运笔如飞,将李维的话逐条记录在案。
写完之后他搁下笔,抬起头,语调透着公事公办:
“以上内容,暂作为调查记录存档,我将亲自核实每一项指控。但相关处置方案,须由西弗勒斯伯爵大人全权定夺。”
“全权定夺”被丹尼尔咬得极重,显然是说给在场的第三个人听的。
“理当如此,”李维会心一笑,指着苏拉吩咐道,“带丹尼尔阁下前去调查取证。”
丹尼尔便合上记录本,站起身,微微鞠了一躬:
“那么,我先告退了。”
交情归交情,丹尼尔很清楚,他的立身之本不单是西弗勒斯侄子的身份,更是用心做事的本分。
……
脚步声远去,现场便只剩下了两个人。
“现在,李维子爵可愿和我谈谈了?”
哈里起开一瓶葡萄酒,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先前被李维挑动的思绪已然平复。
“这取决于阁下想说些什么。”
李维双手交叠搁在膝上,姿态放松,眼神却没有任何松懈的意思。
“李维子爵之后是否打算前往布特雷?”哈里并不期待李维的回答,自顾自往下说,“若阁下不介意,恳请容我同行。”
“我与柯文·亚历山德罗也许久未见了——有些事务,或许我们三方可以坐下来好好谈一谈。”
哈里没有绕弯子,蓝绿色眼睛里第一次没了那种温和的微笑,只剩下坦率的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