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彻底黑下来之前,在采石场和伐木场服役的成年男性劳工陆续返回营地。
但又累又饿的他们没被允许返回帐篷,而是被一批批地带到了晒场上,按队列站好,黑压压地铺满了整片空地。
偶有骚乱,也在监工们甩响的皮鞭声中安静下来。
“子爵大人!”
副署长、哦不、现在是暂代署长双手捧着点名册,一路小跑过来,腰弯得比下午更低了三分:
“营地共有外派男性刑徒八百九十人,全部到齐,请李维子爵大人检阅。”
依照刑期与分工的不同,西弗勒斯在东普罗路斯各个方向设置了十三个劳役营地,每个营地的成年男性数量都有意控制在千人规模以下。
奥特·史密斯此前自称“第三分场管事”,便是由此而来。
当然,这对李维不是什么重要的情报。
荆棘领少君接过那份按满指印的签到名册,随手翻了几页,便朝代署长矜持地抬了抬下巴:
“开始吧。”
那代署长弯腰应下,转身面向晒场下黑压压的人群时,脊背已然挺直,胸膛也挺了起来。
他展开名册,中气十足的嗓音在暮色中回荡:
“下面,我念到名字的人,站前面来——”
“洛格村的大巴里与小巴里,出列!”
人群中泛起一阵窃窃私语。
片刻后,两个面貌相仿的汉子从队列里挤了出来,手足无措地站到最前头,其中一个还在用袖口擦脸上的石粉。
“施特瓦里的石匠大托莫利!”
“以及施特瓦里的小托莫利!”
……
代署长一个一个地往下念,被点到名字的人从零星几个渐渐站成了两排——不多,拢共四十三人。
他们穿着劳役营统一配发的灰褐粗麻罩衫,互相交换着茫然而惶恐的眼神。
代署长清了清嗓子,将名册合拢,庄严地宣布道:
“仰赖王国之恩典,感佩艾拉之仁慈——尔等之刑期,于今日届满。即刻起,收拾尔等之行囊,携上尔等之家眷。王国业已为尔等备妥新屋与耕地,自此刻始,尔等即为维基亚之自由民!”
说罢,代署长带头鼓起掌来。
底下随之响起稀稀落落的、有气无力的掌声。
更多人还没从一整天的体力劳作中回过神来。
唯有那四十三人,在经历了从茫然到震惊再到狂喜的心路起伏后,不知是谁先起头,所有人都扑通扑通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晒场的泥地上,磕得咚咚作响。
几个稍有些文化的,已在胸口划起了十字,口中念诵着经文,泪流满面。
李维看在眼里,颇为不爽地撇了撇嘴。
这便是他始终厌恶宗教的原因之一——你救了一个信徒,他最先感激的是他的艾拉,而非具体的人。
不过他也只是撇了撇嘴,随即朝代署长摆了摆手。
代署长的女婿、那位比勃书记察观色的本事早已炉火纯青,即刻吩咐护卫领着那四十三名刑徒下去办理离营手续。
“其余人等,也不必焦躁,”代署长享受了片刻的掌声,方才再度开口,“明后两日还会有一批平日表现良好的劳役获提前释放,领受维基亚公民之身份,配发土地与住房。”
他特意顿了顿,抬高的音量里多了一层严厉:
“凡在此期间寻衅滋事者,勿怪断了自家的光明前程。”
一套“胡萝卜加大棒”的操作下来,代署长这才挥手示意监工们领着劳役分批回营。
……
营地里,哈里·斯内克一行早已带着军功骑士们离去。
一同离开这是非之地的还有几个勉强有资格同这伙人搭上几句话的营地管事。
李维并非为了反贪反腐,只要这帮人不蠢到主动找死,李维也就任由他们去了。
丹尼尔·波特仍留在营地取证,身后跟着脸色灰败的原署长,正领着几个书记员逐一核对民用仓库的物资清单。
见李维回来,丹尼尔主动起身相迎,笑问道:
“处理妥当了?”
李维点点头。
“今晚我便宿在此处盯着,”丹尼尔合上记事本,压低嗓音,“消息我已让护卫转呈叔父——情况比我预想的还要糟,远不止向贵族劳役贩卖物资那么简单。”
说着,他瞪了一眼不远处垂头站着的原署长,语气冷冽。
李维笑了笑,这笑意里有对丹尼尔的欣赏,也有对这类事务根深蒂固的无奈。
同为后勤出身,李维心里有数,西弗勒斯能保证劳役营地的名册是实额,没有人被冒名顶替、没有大规模的人口买卖,已是很了不起的成就了。
至于贪腐,以哈弗茨在荆棘领那般威望,尚且未能杜绝,何况声势还要差一些的西弗勒斯。
只要“刑不上贵族”的特权改不了,别的都是治标不治本的。
短暂的沉默中,丹尼尔也意识到了他同李维谈论这事有些不妥,尴笑一声将话题转开:
“可还有需要我协助的地方?”
“多谢,不过暂时不用,”李维如实相告,“首批四十三户我先带走,明后两天约摸还有两百户,到时直接从营地出发,随我迁往布特雷。”
“至于贬斥到营地的罗慕路斯贵族,过几天我会从这些家族的敌对势力还有家族弃子里拣几个过来充当监工,到时候还要丹尼尔你行个方便。”
这帮人给脸不要脸,那就别怪李维翻脸。
不过有一点李维倒是由衷感慨——这帮人的阶级意识顽强到还在拮抗环境的剧变,从这个意义上说,他们确实是比李维更坚定的“封建主义斗士”。
丹尼尔眼神一闪,自是清楚李维话中门道,但心里盘算的却是另一件事。
“李维……”丹尼尔拉着李维走远了些,以仅有两人可以听见的嗓音低声道,“你觉得,劳役营这摊事由我后续接手是否合适?”
这话问得委实出乎李维的预料。
怔愣了片刻,望着对方眼中压抑不住的跃跃欲试,李维试探性地反问道:
“在西弗勒斯伯爵身边做书记员,难道不是一份人人羡慕的清贵工作?”
“确实如此,”丹尼尔脸上的笑容一闪即收,“但多数书记员熟悉庶务后都会被外派历练、积累资历,如今我……”
丹尼尔没再说下去,但意思李维已经听懂了。
沉吟片刻,李维慎重地回答道:
“首先,此事应当由您的叔父、西弗勒斯伯爵大人全权定夺。”
“理当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