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列佛一路上并未提及「火绒犬」的味道如何。
到了晚宴的时候,李维终于知道这是为什么了。
乔纳森家的厨子显然使出了浑身解数。
一整只炙烤「火绒犬」,外皮烤得焦黄油亮,刀尖敲上去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卖相无可挑剔。
李维切下一小块送进嘴里,咀嚼了不过三下,表情瞬间凝固。
那肉质的口感集齐了狗肉与羊肉所有的缺点。
既有狗肉的柴硬粗韧,每一根肌肉纤维都顽固地抵抗着齿尖的撕扯,又裹挟着羊肉那股霸道不驯的膻味,倔强附着在舌根上,久久不散。
李维灌了口麦酒勉强压下口中的异味,果断将刀叉搁在了盘沿上。
格列佛看在眼里,非但不恼,反而哈哈作笑:
“子爵大人,实不相瞒,家族这几代人没少琢磨怎么把这畜生的肉弄得好吃些……有一年我祖父甚至从日瓦丁请了个宫廷御厨来,结果那厨子做了三天,自己先崩溃了。”
说着,格列佛从盘子里切下一小块,熟练地送进嘴里嚼了嚼,像是在示范一种只有乔纳森家人才懂得欣赏的滋味,然后无奈地摊了摊手:
“要不是这畜牲的皮还有些用,加上好养活,家族早放弃了。”
李维接过仆人递来的湿巾擦了擦手指,闻眸光一闪,重新端起酒杯,笑声道:
“世间万物皆有其禀赋,区别在于,谁有眼光将它们从困局中辨认出来。”
“火绒犬的肉或许上不了艾拉的餐桌,但它的皮能兜住投石机崩裂的垫圈,能护住矿工在炉火前被灼烤的臂膀——换个说法,是乔纳森家族发现了它们的价值,而非它们生来便有。”
“懂得物尽其用的人,自然会得到命运的回赠。”
格列佛握着刀叉的手指一顿,同样听懂了李维的潜台词。
他放下刀叉,酒杯举到齐眉,火光将酒液映得如琥珀般透亮,嗓音因为压抑着激动而微微发颤:
“能与李维子爵这样的明眼人共事,是乔纳森家盼了三代人的运气!干杯!”
……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格列佛识趣地没有多打扰,亲自领着李维去了歇居的院子,躬身道:
“子爵大人连日行军辛苦,早些歇息。明日一早,我再来拜访。”
李维自是满口应下,又指了指候在门口的两个年轻女仆,笑容温和,语气却透着不容置疑:
“男爵大人的美意我心领了,但我夜里要冥想,还是清静些为好。”
格列佛一愣,这才想起面前这位权势显赫的荆棘领少君还有一个“毫不起眼”的法师身份,心中顿生“人怎么可以这么好命”的感慨,面上自是挥挥手,带着那两个没福气的侄女离开了。
……
格列佛的脚步声远去没多久,柯文便杀了过来。
望着那两个“女仆”窈窕的背影,柯文吹了声口哨,转而冲着李维挤了挤眼:
“格列佛男爵可是用心良苦啊,你倒好,看都不看一眼。”
“表哥想看?”李维端起茶杯,眼皮都没抬,打趣道,“那我回头给班萨伯爵去封信,就说他的好女婿在布特雷夜不能寐,急需家书慰藉。”
柯文的脸当场就绿了,干咳一声,连忙转移了话题:
“你知道维基亚最大的精金矿脉是哪么?”
李维放下茶杯,看着便宜表兄眼底压抑不住的、迫不及待想要分享的雀跃,心中有些好笑,但还是配合地回答道:
“论当下产量,当属鹿家的博丁顿矿山;论历史上的总开采量,应该是伍德家族的拉斯伯格金矿。”
“现在很可能是巴托尔了!”
话音未落,柯文便是迫不及待地抢白道:
“我们在原本那条精金矿脉的正下方,又凿出了四条不同走向的分支矿脉。”
“技术所限,最深的两条目前根本挖不到头,探矿的钻头打下去七米还是金灿灿的矿砂。”
说着,柯文站起身,兴奋地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方才停下,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整片羊角河谷:
“山势环抱,阴面朝内,又是附近地势的最低点——这不是运气!这是艾拉在创世之初就给这片土地写好的底稿!”
李维点了点头,慢条斯理地为柯文斟满一杯茶,示意表兄先冷静冷静。
“你就这反应?”
柯文坐下,攥着茶杯,眉头微蹙。
“这要是在北境,那我不介意跟你一起脱衣裸奔,”李维十指交叉搁在院子的石桌上,肩头耸了耸,“但布特雷三面皆敌,唯一的生路——水战更是北境的弱项,你还能把整座金山搬回亚琛不成?”
李维从怀里掏出精灵加洛德绘制的地图,示意柯文来看:
“最起码,我们得先把山里的兽人肃清,以免有人借这个由头刺探矿山布防。”
柯文眼中杀机迸现:
“谁有这个胆子?!”
“卡德尔,布兰,东普罗路斯周边的自治城市……”李维掰着手指数过去,“他们当初连里奥·萨默赛特的命令都敢违背,何况金矿现在落在‘北境蛮子’手里。”
闻柯文狠啐一口,盯着地图的目光却沉稳了些:
“那你说说,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两件事,”李维竖起两根手指,又从怀里夹出西弗勒斯的那封亲笔信,放在桌上推了过去,“首先一件是帮格列佛拿下布雷诺。”
“西弗勒斯已经答应了,作为交换,他希望北境能在年底的全体贵族大会上帮他通过以下四个决议。”
“特别是那份《城市特许状发放权下放》,一旦通过,往后我们在斯瓦迪亚新设的任何据点都可以绕过天鹅堡直接获得合法地位。”
柯文接过信,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速度极慢,时不时就要在某些条款上停下来,向李维咨询极端情况下的应对。
良久,柯文方才收起那封信,朝李维微微颔首:
“问题不大,稍后我会抄录一份寄回亚琛。正式的磋商班萨会安排跟西弗勒斯对接,你操心的事够多了。”
“另一件事呢?”
“另一件事就是资助白鸽堡,”李维眼神微眯,掌刀横切,“让斯瓦迪亚人活跃一些,最坏的情况下,我要借助他们的名义行事!”
在斩杀贵族这件事上,李维只有可行性的顾虑,没有半分心理上的负担。
柯文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下头。
到底是年轻气盛,柯文抿了口茶水,正琢磨着届时尸体是要抛进莱茵河还是埋进深山老林,便又听见李维轻声开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