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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0章 杂闻,海下兵学(5K)

不得不说,这几篇论述,都涉及到了现代海军无能为力的范围,诸如在数千丈深的海底建造的坞堡、小型军镇,常驻于水下的潜泅步卒,成规模驯化海兽鱼群充当斥候。

众所周知,在海底建设城市,难度并不亚于月球基地,且主世界的海洋深度超乎想象。

但可以肯定的是,越国在东海水面下的此类经营,已非一日之功,在千丈深度的城寨厄塞,起码有五六十处了,足以驻兵逾十万。

当然,怎么去完成这等高端工程,可不会是区区几名低阶修士所能理解、规划的。

他们的任务,主要就是调拨水卒,利用微缩版的地形来进行测试,评估围绕着这些工事而实行的各项战术,得出一些参考性的结论。

另有篇对多类水面柞棫器具的布置利弊相较,对照了不同条件下的效能差异。

赵青注意到了一处自己不太了解的境况。

那就是海的深度,会对水下生态圈产生无比惊人的影响,让她过往的大量常识倏然失效:

普通地球才五千丈深的海渊,又怎能直接套入这边动辄数万丈、十数万丈的状况呢?浅海与深海区域,竟以万丈为分界线!

是的,万丈左右。

不要说对于普通人了,便是对于那些最擅长深潜的巨型乌贼、深渊钩虾,蠕虫、贻贝,也会在被离谱的水压牢牢阻拦在上方。

就像正常树木再怎么样也不可能长到百丈高,输水负压与气穴栓塞,让顶端缺水无法存活;在万丈深度的水压下,各种离子通道蛋白已是紊乱崩溃,寻常血肉之躯,却是再无承受住的手段,唯异种之属能繁衍生息。

基本上来说,五千丈以下的海域,就难以见到凡鱼虫虾的踪影,仅偶有尸骸坠下。

为了侦查这块暗区,除了特制的重甲防护与世代血脉相承的沉澥民外,操纵殣尸、凶殍下潜,亦属海畔水师必备的手段之一。

其实,就是炼尸御尸之类的流派,但多以水族鱼妖之类为傀,不涉嫌杀害人类。

至于布天衡、列地冲,又遣甲士伏于海矶、水礐之内,居于蛟、蜃之腹中,藏于巨鼋之壳下,伺机而动的战法,更是屡见不鲜。

所谓“海矶”,乃是以巨石、铅锡浇铸而成的人工暗礁,半埋于近海泥沙之中,外覆海藻藤壶等以为伪装,内设舱室甬道,可屯兵数十,备阴蚀之弩箭,一次性禁器,袭敌船于不备。

“水礐”则更为精巧,形如倒扣之钟,抽尽其内海水,充以生气,悬于半海之间,上不及水面,下不触海床,类似常驻的潜水艇了。

还有大量被改造过的异种鱼群,充当移动氧气库,可专门插管从它们体内的气囊里抽取生息,供给那些未臻胎息之境的兵员使用。

避水珠、避水符,更是随处可见的事物。

此般手段,早已不再为寻常水师战法所能涵盖,而是自成一脉的“海下兵学”了。

陆上列国争衡,战车万乘、步卒百万,各逞其雄;但入海则不然,一舟之覆,可葬百练之锐;一礁之险,可当万夫之勇。

赵青听得入神,不禁问道:“这般手段,听来繁复已极,却不知东海之上,可有哪国曾凭此等海底屯兵之术,当真克敌制胜?”

斟戈无寒道:“吴越相争以前,早有先例。昔年齐僖公率师伐纪,纪人走海,伏兵于水礐之中,齐舰过而不知,半渡之际,栖甲骤发,炬火自水底迸射,齐师大溃……”

“是役也,纪以三千残卒破齐五万之众,所恃者,不过水礐十二座、凶殍百余具而已。”

僖公虽败,然齐强纪弱,终非一役可易。

其后襄公复伐纪,纪侯大去其国,社稷遂亡。

“此便是最早见于史册的海底伏兵之役了。”

“于是,环海列国始重水下兵法,争相效仿,遣匠人潜泅筑之,凿礁为穴,铸铁为垒。”

“至先王允常之世,越之海矶已逾百数,北起句章,南讫瓯江,星布于近海三千里,吴人虽船坚砲利,亦是绝了走海路进犯的念头。”

“然则此类工事,耗资极巨:一礁之费,可当中户千室之赋;一卒之费,倍于陆师十卒;且海潮侵蚀、蛟蜃侵扰,岁修之资亦复不菲。”

“先王晚年,已渐罢新筑,止修旧垒。”

“王上继位后,虽有心复振,然国用方匮,亦只能择其冲要者加固而已。”

她总结道:“说到底,海底潜兵,往往仅可用于奇兵袭扰,真正的胜负,仍要落到水面战阵上来。”

……

船出了王城,驶入会稽城北部。

只见大片荒凉之地,少有人迹,唯有驻扎着岗哨的徼亭与水陆道路纵横交错。

毕竟这座新城才建了没多少年,户口远未填实,闾里稀疏,坊市寥寥,地基与界碑散落,徒见城垣规模之宏阔,不见市井烟火之稠密。

偶有役夫推车而过,辙痕深深,碾起一溜黄土。

又行了大半个时辰,出五云门,过津坞。一支楼船卫把守于此,旌旗蔽日,艨艟栉比,见是大翼舸至,皆鸣角三声,列队致礼。

舸外景色渐次开阔。江面愈宽,水色由澄碧转为苍茫,远山隐于烟波之间。

近岸芦荻瑟瑟,时有白鸥掠舷而过。

东边郊外那座独立的小城——美人宫——已遥遥在望,天华卉暐、秀木修森,芳甸绵亘,粉墙黛瓦掩映于翠微,自有一派清贵幽邃的气度。

论起风貌,可说与王城宫阙各占胜场。

稍显劣势的一部分,则在于这座小城的南边,正兴建着成片的工坊,烟焰升腾,炉火冲霄,映得半空云霞皆染赤赭,却不知铸造的是何器物,叮叮当当的锻打声颇有节奏,震得地面鸣响。

“……应是农耕用具之类吧?”

斟戈无寒却也不太确定,猜测道:“犁、锄、镢、铲、镰、耨、铚等等,便于输运至邻近的富中大塘,以济垦荒之需。正经的军械术器,神兵冶铸,主要是在更远的‘练塘’出产的。”

恰在此时,飞庐的氛围起了微妙的变化。

但见勾践法相端坐于讲坛之侧,面上带着几分倦色,却又透出十足的诚恳。

他环顾左右,缓声开口道:“今日登舸,诸君所呈条陈,寡人皆已逐篇细读过。列位远来,各竭心智,各怀赤诚,寡人甚是感慰。”

“只是,”勾践顿了顿:“寡人须得向诸君坦诚一事。寡人虽尽数览过诸君之作,然真正能深入研读、反复推敲,确认自己能够真正把握其优劣、明辨其得失者,不过三十余篇耳。皆已详细批注,先行列于前茅。”

“非是寡人懈怠,实是心力有限,非百工之通才,非九流之兼达,不敢以浮泛之知,轻断诸君高下。心虽有所感,存褒贬之辞,却难以贸然定论,恐因一己之浅见而埋没良策,未能尽察其妙、未能深体其意!”

“是以,余下条陈,悉数委于太宰苦成,代为寡人审阅考评。苦成大夫素以明察秋毫著称,断事公允,必不致使贤者见遗。”

“寡人若强不知以为知、强不察以为察,便是对诸君最大的不敬。惟望诸君体谅!”

飞庐中登时响起一片低低的附和之声。

有人轻叹“王上谦冲至此,真明主也”,有人交头接耳,也有人如释重负,神色各异。

罢,勾践向身侧微微拱了拱手。

便见一道人影自爵室飘然而下,落于飞庐讲坛之侧,形貌与苦成一模一样,面皮微皱,眉间川字纹深刻,神色端肃,目光如电。众贤士纷纷起身行礼,那“苦成”亦一一还礼。

“王上以考评之事托臣,臣敢不竭尽愚诚。”

他沉声开口,从容接过了这项重大任务。

只是爵室之中,赵青却看得分明:

那飞庐中的“苦成”,法相气息虽已全然改易,便是熟识之人也难辨真伪,但在她的洞察之下,其本质仍是勾践所投映,仅仅变幻了形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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