蛊姐收回金蚕蛊,站直身,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她没说自己是如何做到的,也没解释“医蛊合一”的原理,但议事堂里所有人都知道,历代蛊王中,能将蛊术与医术结合到这种程度的,一个都没有。她看起来并不急着回应,更像是在等着发酵,等着那句话自己找到落脚的地方。
那个暗红色的身影站在后排,黑布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的瞳孔颜色比正常人浅,像蒙了一层薄灰,他看了蛊姐片刻,又低下头,把身体缩回阴影里。
联盟大会的僵局并没有在蛊姐出手后立刻打破。议事堂里的沉默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但那些沉默中各人的目光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化,像冬末的河面,冰层还很厚,但底下已经传来细微的碎裂声,顺着冰缝缓慢而坚定地延伸。
叛军首领重新坐了下来,脸侧向后方,微微偏了偏下巴。那个站在后排的黑袍降头师动了,他的手垂在宽大的袖袍里,没有出声,也没有明显的动作,但赵大雷能感觉到,空气中有一股极细微的波动顺着地面传向大厅侧面一根柱子的阴影处。与此同时,阿青的蛊盅轻轻一震,圣灵蛊从盅盖缝隙里探出半截身体,银白色的触角朝那个方向转向。
柱子后面走出来几个人。他们的步伐整齐划一,落脚的位置几乎在同一时间点落在地面上,像被同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他们的眼神是空的,漆黑的瞳孔里没有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面面被擦得太干净的镜子,只剩下反射而没有自己的内容。他们从暗处走出来,像几片被风掀起的灰烬,从柱子后浮到光下。身体还是活的,但行动的已经不是他们自己了。
赵大雷的天眼在那一瞬间捕捉到了那几人体内游走的暗红色细线,从后脑一直延伸到四肢末端,像一张被拉进皮肉里的网,线末端的触须扎在关节内部,像寄生虫一样随着每一次动作微微收缩。那些丝线的另一端,正顺着地面延伸,绕过大半个议事堂的地面,最终汇聚在后排那个黑袍降头师的脚底,像无数条被拧在一起的缆绳,绷紧后把整张网的重量都压在了同一根桩上。
第一个傀儡弟子出手很快,目标直奔蛊姐。他的动作流畅而极简,没有多余的前摇,像一只被编好程序的机械。蛊姐没有闪避,而是将金蚕蛊挡在身前。金色的蛊虫振翅而起,在傀儡弟子与蛊姐之间划出一道弧线,撞在傀儡弟子的手腕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傀儡弟子的动作只是微微偏了一寸,没有停下,继续向前冲。
就在第二道攻击即将触及蛊姐的瞬间,阿青手中的蛊盅骤然亮了起来。那道光和之前不同――不是月光般的幽银色,而是一种更开阔、更通透的光,像灯罩被揭掉后看到的完整火焰。圣灵蛊从蛊盅中飞出,在半空中展开翅膀,银白色的身体在一瞬间变得近乎透明,边缘泛起一圈淡淡的金色光圈。那一圈光圈在扩张的过程中,发出一种极低频率的振动,像钟声在很远的地方被敲响,余音穿过墙壁和骨头,钻进了每一个人的耳膜。
傀儡弟子们在光圈触及他们的刹那同时僵住了。那几条暗红色的丝线从他们的后脑开始脱落,先是末梢,然后是主干,最后整条线像被火烧过的蛛丝一样,从内部碎裂剥落,掉在地上化作一缕灰烟。黑袍降头师发出了一声短促的闷叫,像被人从内脏往外拧了一把。他抱住了头,身体剧烈地弓起来,宽大的袖袍下摆在地面上抽搐般抖动,周围几个人想凑上去又退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