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我不做终身蛊王。”

议事堂里再次陷入了沉默。那些目光在交换，像一张看不见的网在空气中被重新编织。有人面露惊讶，有人松了一口气，有人皱着眉，试图判断她的话是否还有后半句。麻老坐在侧厅门口，手边放着一碗已经凉透的药汤，艰难地撑起身子，浑浊的眼睛里有一丝光，低低念了一句：“像她师父了……”又慢慢靠回椅背，把脸转向门外。

蛊姐继续说下去。她说蛊师联盟的规矩是大家一起定的，权力不该落在一个人手里。她愿意担任“客卿蛊王”，不参与日常事务，也不干涉长老会的决策，只在联盟遭遇外敌或出现重大危机时出面。诸位在座的长老、寨主、头人，按规矩各自推选一人组成长老会，日常事务由长老会决议。联盟的钱粮、蛊术传承、对外交涉，全都归长老会管，她只要一票否决权。

“一票否决权”四个字落下后，议事堂里再次安静了片刻。麻老已经喝完那碗药汤了，把碗搁在膝盖上，碗沿磕在骨节上发出一声轻响。他转过头看着赵大雷的方向，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苏静静从柱子后面探出半个身子，下巴搁在云恩娜的肩膀上，问了一个极轻的问题：“那个客卿蛊王，是不是跟赵神医在医馆的顾问差不多？”云恩娜侧头看了她一眼，没回答，但嘴角也弯了。

蛊姐宣布结束后没有多做停留，转身走出议事堂。她的脚步不快不慢，像一棵在雨后慢慢展开叶子的树，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出下一步。跨过门槛时，她的脚步顿了一瞬，但没有回头，继续向前走去。

当天夜里，寨子里烧起了篝火。火光照亮了寨坪上的每一张脸，那些脸上有尘土、汗渍和好几天没睡好的倦容，但火光落上去的时候，每一张脸都显得比白天柔和了几分。麻老披着一张旧毯子坐在火堆旁，火光把他的皱纹照得分明，像被刀刻过的地图。他端着茶碗喝了好几口，才放下说，联盟成立了这么久，从来没有哪一任蛊王主动放过权。

阿青抱着蛊盅坐在麻老旁边，听着他的话，目光落在火堆深处。火光跳动了一下，将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随着火焰的呼吸收缩与膨胀。苏静静坐在不远处的木桩上，手里被阿青分了一串烤好的菌菇。她小口咬着，嘴唇被烫了一下，吹了两口气，又继续吃，眼角偷偷往赵大雷那边瞟了一眼。云恩娜坐在火堆的另一侧，没有参与任何一场谈话，就是安静地坐着，膝盖上摊着一本从寨子里借来的泛黄册子，借着火光看几页，偶尔抬头看一眼火堆对面。

赵大雷站在火光的边缘。蛊姐从议事堂方向走过来，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两个人隔着篝火的光站了一会儿，像两条在入海处相遇的河流，彼此交换了一部分水，又在同一片出海口前短暂地停留。篝火噼啪响了一声，溅起几点火星。蛊姐看着那些火星，说联盟的事告一段落了，等麻老伤好一些，我就回京城。